第321章 卫简蒙难(1/2)
洛阳城南,铜驼街东侧的河南郡衙,近日来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自朝廷南征动员令下达以来,各州郡兵马陆续汇聚洛阳,城外营帐连绵,旌旗蔽日。
那些将领们每日往郡衙跑,有的要粮草,有的要军械,有的要民夫,有的嫌营地地势低洼,有的嫌水源太远,吵吵嚷嚷,没个消停。
卫简这些时日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坐在县丞值房那张黑漆书案前,案上堆着十几卷刚送来的牒文,有各营报来的兵员数目,有各县解送粮草的清单,有凌云台等军械库报上来的甲仗存数。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用朱笔批几个字,搁到左手边那堆上。
左手边那堆已经堆得老高,右手边那堆却不见少。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显是这些时日没睡好。
案角搁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吏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躬身道:
“卫县丞,北营那边又遣人来催粮了,说三日之内若再不见粮草,便要报到平原公那里去。”
卫简抬起头,接过那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道:
“北营的粮草,前日才拨了三千石过去,怎么又来催?你去告诉他们,说粮草已在路上,最迟后日便到。”
那吏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卫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些时日,从关中、并州、冀州各地调来的兵马,少说也有七八万人,都要在洛阳周边驻扎。
粮草要从各郡县征调,营盘要在城外选址,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洛阳县丞经手。
平原公苻晖已带着长史赵敖、司马齐难等属僚去函谷关迎驾去了,王曜又率军征战未归,目下洛阳城里能主事的,便只剩他一个。
他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急促得很,咚咚咚的,踩得地板直响。
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衙役冲进来,满脸惶急,叉手道:
“卫县丞,不好了!西郊那边打起来了!”
卫简猛地抬起头,手中那卷竹简“啪”地落在案上。
“什么打起来了?说清楚!”
那衙役喘着粗气,道:
“是讨逆将军梁云的兵马,和平南将军慕容暐的兵马,为争一块扎营的地方,动了刀兵,听说死了十几个人!贼曹掾已先赶去了,让小的赶紧来报卫县丞!”
卫简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便往外走。
“备马!”
他步子又急又快,那衙役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出了二堂,穿过前院,院中几个正在搬文牍的吏员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卫简顾不上理会他们,大步走出郡衙大门。
门前已备好马匹,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正列队在门边等着。
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上前道:
“卫县丞,贼曹掾已先带着几个弟兄赶过去了,让小的在此候着,待县丞到了,自有人引路。”
卫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沉声道:
“走!”
一行人纵马往西郊驰去。
……
洛阳西郊,本是地势开阔的原野,这些时日被各路人马扎营占了大半。
远远望去,营帐连绵,望不到头,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简等人策马赶到时,那处争抢的营地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秦军常见的两裆铠,有的穿着皮甲,血迹未干,浸入黄土里,变成一片片暗褐色。
几个伤者躺在地上呻吟,有断了胳膊的,有伤了腿的,有捂着头上的伤口哀嚎的。
兵器扔了一地,环首刀、长矛、长戟,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帜,旗上绣着“梁”字和“慕容”字样。
两拨人马各退开几十步,隔着那片狼藉对峙着。
北边那拨约莫三四百人,旗号上绣着“梁”字,人人面色不善,有的握着刀柄,有的攥着矛杆,有几个还在骂骂咧咧。
南边那拨也有三四百人,旗号上绣着“慕容”二字,人人面色阴沉,却无人出声,只默默握着兵器,望着对面。
贼曹掾站在两军之间,正与两个将领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额上满是汗,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显是方才劝架时被误伤的。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衙役,人人手持水火棍,面色惶然,有几个腿都在发抖。
见卫简来了,贼曹掾连忙迎上来,叉手道:
“卫县丞,卑职无能,劝不住他们。梁将军麾下那位苟司马脾气暴烈,不听卑职分说,非要占了这块营地。慕容将军麾下那位司马倒是个讲理的,说他们先到一步,不愿让。两边争执了几句,便动了刀兵。卑职赶到时,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二三十个。卑职让人把伤者抬到一边,又劝两边各退一步,可梁将军那位司马不肯,还推了卑职一把,这手臂便是那时划破的。”
卫简面色沉了下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两军之间。
北边那拨人中,走出一个将领。
那人穿着一件明光铁铠,甲片髹着黑漆,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锃亮,在日头下泛着光。
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着兜鍪,鍪顶插着一束赤色牦牛尾,那牦牛尾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他生得粗壮,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上下打量了卫简一眼,嘴角一撇,冷笑道:
“哟,来了个穿绯袍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南边那拨人中,也走出一个将领。
那人身量中等,面庞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穿着一件筩袖铁铠,甲片也是髹着黑漆,却比对面那件旧了许多,边缘已磨得光滑。
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髹漆斑驳。
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他向卫简叉手行礼,动作恭谨,道:
“在下是平南将军麾下司马,姓段,敢问阁下是?”
卫简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高高举起,沉声道:
“在下河南郡洛阳县丞卫简,奉平原公、王太守之命,暂理洛阳军政事务。两军争营,死伤人命,按律当由此间官府处置。请二位将军约束部下,听候郡府勘问!”
那苟姓司马哼了一声,不屑道:
“平原公?平原公去了函谷关迎驾,你拿他的名头来吓唬谁?这营地是老子的先锋营先看中的,那帮鲜卑奴却想来抢,老子的人跟他们理论,他们倒先动起手来。老子的人死了七八个,这笔账怎么算?”
段姓司马面色不变,只望着卫简,淡淡道:
“卫县丞,在下这里有扎营的时辰记录,可当面对质。在下所部辰时三刻便到此地,巳时初刻已扎下帐篷。梁将军的人马是巳时三刻才到的,见此处地势好,便要强占。在下好言相商,他们却仗势欺人,先动了刀兵。在下所部死了七人,伤了十几人。是非曲直,请卫县丞明断。”
那苟姓司马闻言大怒,一把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放你娘的屁!谁先到的?老子的人辰时就到了,你们那几顶破帐篷是后来才搭的!你倒会颠倒黑白!老子刀下不认什么狗屁记录!”
他身后那三四百士卒见主将拔刀,也纷纷举起兵器,呐喊起来。
南边那几百人也毫不示弱,齐刷刷举起长矛长戟,两军对峙,顿时剑拔弩张。
卫简心中一凛,看出这苟姓司马是个不讲理的莽夫,若再激他,只怕当场便要血溅五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气,转向那位段姓司马,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段司马,此事既是两军争执,各有死伤,不如各退一步。这块营地暂且封起来,等我家太守回来再作定夺。平南将军所部,可否先移驻城东南那片空地?那片地方地势也开阔,离水源也近。”
那段姓司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
“卫县丞既如此说,在下自当回去禀报我家将军。只是——”
他话未说完,那苟姓司马已大步跨上前来,一脚踢翻地上一个木桩,厉声道:
“退什么退?这块营地是老子的!谁敢让老子退,老子先砍了他!”
他说着,竟挥刀朝卫简等人劈来!
卫简大惊,连忙后退,贼曹掾眼疾手快,拔出环首刀格挡。
“铛”的一声金铁交击,贼曹掾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三步,那苟姓司马却纹丝不动,又一刀劈来。
几个衙役连忙上前护住卫简,水火棍乱舞,勉强架住那刀。
苟姓司马身后的士卒见主将动手,也一拥而上,刀矛齐举,朝那些衙役砍去。
贼曹掾拼死抵挡,肩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却仍不退。
他嘶声喊道:
“卫县丞快走!”
那段司马见状,连忙下令部下上前解围。
两拨人马又杀作一团,刀光剑影,惨叫声四起。
混乱中,那苟姓司马一刀砍翻一个衙役,大步朝卫简冲来。
卫简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司马狞笑一声,一脚踩在他胸口,那铁靴沉重,压得卫简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他骂着,举起刀背,朝卫简肩上狠狠砸去。
只闻“咔嚓”一声脆响,卫简惨叫一声,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那司马又砸了两下,卫简的左臂便软软地垂了下来,骨头显然是折了。
“今日饶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你们太守,老子的事,轮不到他来管!”
那司马收了刀,又朝卫简身上吐了口唾沫,这才转身,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混乱中,段姓司马连忙上前,扶起卫简。
卫简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左肩已肿得老高,手臂垂着,动也动不了。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只望着那苟姓司马收兵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怒火。
“卫县丞……”
段姓司马轻声道。
卫简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妨事。烦请转告平南将军,且先移驻东南罢。此事……我自会禀报平原公和王府君,定不叫你们吃亏。”
那段姓司马叹了口气,叉手道:
“卫县丞高义,在下铭记在心。只是那梁云乃卫军将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深蒂固,卫县丞……”
卫简惨然一笑,没有接话。
贼曹掾捂着肩上的伤口,踉跄着走过来,帮着那段姓司马的人把卫简扶上马背。
一行人缓缓往城中驰去,身后那片狼藉的营地上,只剩那些尸体和伤者,还有满地的兵器和旗帜,在日头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冲突。
……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北部的步广里,翟泉旁边,一座四层的歌楼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
这歌楼是去年夏天由柳筠儿出资所建,今年四月才开张。
楼体是木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串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绘着花鸟人物,是请长安来的画师手绘的,笔法精细。
楼身髹着朱红色的漆,在日头下泛着亮堂堂的光,远远望去,便像一团火立在翟泉边上。
楼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鸣鹤楼”三个大字,是请洛阳城里一位老书法家题的,字迹古朴遒劲。
碑旁种着几丛修竹,竹叶青翠欲滴,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楼里头的布置更是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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