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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卫简蒙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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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是散座,摆着十几张黑漆食案,案上铺着织锦的垫布,每张案旁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燃着沉香,香气袅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

角落里摆着几架屏风,屏风上绘着仕女图,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执扇扑蝶的,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二楼是雅间,隔成一间间小小的厢房,每间厢房都挂着竹帘,帘外是走廊,走廊的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样。

从厢房里望出去,能看见翟泉的水面,还有远处隐约的城阙。

三楼是贵宾厅,比二楼更加轩敞,陈设也更加考究。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是从西域来的,羊毛织得细密,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云上。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旧画,画的是洛神赋图,虽不是顾恺之的真迹,却也是高手临摹的,笔意颇得几分神韵。

角落里立着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镶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四楼只有一间大厢房,是整座楼最尊贵的地方。

厢房三面开窗,窗外是翟泉的景色,还有远处邙山的轮廓。

窗棂雕着缠枝花纹,糊着细绢,日头的光透过绢纱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厢房里头摆着几张黑漆食案,案上放着银制的酒壶、酒盏,还有几只青瓷碟子,碟中盛着各色果品——有枣脯,有柿饼,有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李子,紫红紫红的,盛在白瓷盘中,格外好看。

此刻,四楼这间大厢房里,吕绍正陪着讨逆将军梁云饮酒。

吕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缀着几枚青玉,玉色温润。

他生得肥胖,那纱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勒出腰间一圈圈的肉。

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仍满脸堆笑,举着酒盏向梁云劝酒。

梁云坐在他对面,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天生的阴狠。

他此刻已有六七分醉意,那张冷峻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却仍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

厢房正中,三个歌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当先一人,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头青丝绾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绾住,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金叶,随着她舞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胡服窄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纱罗,襟口袖口镶着金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细密的联珠纹。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缀着几枚小小的金铃,舞动时叮当作响。

下身穿一条同色的窄腿裤,裤脚塞进一双软皮靴里,靴筒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正是阿蛮。

她身后两个歌姬,也都生得清秀,穿着浅碧色和鹅黄色的舞衣,跟着她的舞步旋转。

乐声是龟兹来的曲调,节奏明快,鼓点急促。

阿蛮的舞姿也热烈奔放,旋转时裙摆飞扬,如一朵盛开的红花;

静止时亭亭玉立,如一枝带露的芙蓉。

她的舞技精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拘谨。

梁云看得入迷,手里的酒盏举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只呆呆地望着阿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吕绍在一旁瞧见了,心中暗暗叫苦。

他认识梁云多年,知道这厮是什么货色。

去年在长安,他不过是客气一句,说以后到洛阳记得找我,谁料这厮竟成了此番南征的领兵将军,一到洛阳便找上门来。

他本想应付几句便打发了,谁知这厮竟还点名要阿蛮献舞。

一曲终了,阿蛮和那两个歌姬停下来,向吕绍和梁云敛衽行礼。

梁云拍手大笑,那笑声在厢房里回荡:

“好!好!这舞跳得真好!来人,赏!”

他身后的亲卫连忙上前,捧出一只锦囊,从里头抓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那几个歌姬连忙跪下,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放进袖中。

梁云望着阿蛮,目光越发灼热,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走到她面前,笑道:

“阿蛮姑娘,你这舞跳得真好。来来来,饮了这盏酒,再跳一曲。”

阿蛮低着头,轻声道:

“将军抬爱,妾身不胜酒力,恐不能饮。”

梁云脸色一沉,不悦道:

“怎么?本将军赏的酒,你也敢不饮?”

吕绍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道:

“梁兄,阿蛮确实不胜酒力,不如让其他两个丫头陪你饮几盏?”

梁云却不理他,只盯着阿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把酒盏往她嘴边送:

“一介歌姬,还这般架子!饮!”

阿蛮挣了一下,没挣开,手腕被攥得生疼,眼眶便红了。

她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望着梁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将军,妾身……妾身已是河南太守王府君的人了。将军若强逼妾身,恐伤了王府君的面子。”

梁云愣住了。

他松开阿蛮的手腕,转过头望向吕绍,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恼怒:

“王府君?王曜?”

吕绍尴尬地点了点头,那肥胖的脸上满是为难,搓着手道:

“梁兄,这……这个……阿蛮确实跟子卿有些渊源。你若是喜欢歌舞,我让柳行首再给你找几个更好的,何必非要她……”

梁云脸色铁青,一把将酒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酒液溅在阿蛮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王曜又能如何!”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愤懑和不甘:

“怎么,还想抬王曜来压本将军?”

他一把抓住阿蛮的肩头,将她拉到身边,狞笑道:

“王曜的女人,我今番就要了!看他王曜能把我怎样!”

阿蛮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挣扎,只咬着唇,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吕绍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拉住梁云的胳膊,劝道:

“梁兄,梁兄,你醉了!阿蛮真是王太守的人,你若动了,岂不结下仇怨?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当。而且王太守在河南这几年,手握重兵,又深得天王信任,连平原公都要让他三分。你兄长梁成将军虽然也位高权重,可若真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啊!”

梁云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柳筠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妃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半臂的缘边上绣着淡紫色的兰草纹样。

发髻绾成高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玉珠,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

那张风姿绰约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平日那淡淡的笑意,只有一片凝重。

她走到梁云面前,敛衽一礼,不卑不亢道:

“梁将军,出大事了。方才楼下有人来报,说将军麾下的人马,与平南将军慕容暐的部众在西郊起了冲突,闹出了人命。郡府的卫县丞赶去处置,却被将军麾下的马司马打伤了。此事已惊动了不少人,妾身想,将军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梁云脸色一变,松开阿蛮,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柳筠儿:

“此言当真?”

柳筠儿面色平静,重复道:

“妾身岂敢欺瞒将军?此事已开始在城内传开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传到平原公耳中。”

梁云呆了一呆,脸上那醉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阿蛮一眼,又审视了吕绍和柳筠儿一眼,这才一甩袖子,大步走出厢房。

楼下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亲卫们手忙脚乱跟上来的动静,片刻后便安静了。

梁云走后,厢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阿蛮站在那儿,浑身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柳筠儿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温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

阿蛮扑进她怀里,哭出声来:

“行首,我……我怕……”

柳筠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不怕,不怕,那人已经走了。”

她哄了阿蛮几句,又转过头,对门口那个探着头张望的歌姬道:

“阿朵,你还愣着作甚,快陪阿蛮回厢房歇息,打盆热水给她洗洗脸,再煮盏安神茶。”

阿朵应了一声,走进来,扶着阿蛮往外走。

阿蛮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望着柳筠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阿朵出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吕绍和柳筠儿二人。

柳筠儿转过身,望着吕绍,那张风姿绰约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只有一片愠怒。

她指着吕绍,压着声音骂道:

“你呀你,怎么把这样的丘八带到咱们的歌楼来了?幸好我来得及时,若阿蛮真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

吕绍讪讪地搓着手,那肥胖的脸上满是懊悔,低声道:

“我哪知道这厮这般畜生?去年在长安,我也只是跟他客气客气,说以后到洛阳记得找我。谁料他真来了,一来就让我请阿蛮献舞。我推脱不过,想着让他看看舞、饮饮酒便罢了,谁知道他……”

他说着,也来了气,骂骂咧咧道:“这梁云,仗着他兄长梁成的势,在长安便横行霸道,到了洛阳还不收敛。他兄长梁成好歹也是天王看重的大将,怎么带出这么个混账东西来?”

柳筠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有脸说人家?若非你交友不慎,会惹出这出事来?阿蛮如今是咱们这儿的头牌,多少人花重金请她献舞,她都未必肯去。你倒好,一句话便让她来伺候那丘八!”

吕绍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

“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不再跟那厮来往便是。”

柳筠儿哼了一声,在席上坐下,端起吕绍面前那盏残酒饮了一口,又放下,道:

“阿蛮这丫头,心思重,今日受了这般惊吓,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

吕绍也悻悻坐下,他见柳筠儿仍旧摆着脸,余怒未消,不禁劝慰道:

“你也莫要太过生气,阿蛮纵然有了些名气,不过也只是你手下的一介歌姬,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柳筠儿闻言,柳眉倒竖,原本已压下的火气又腾地窜起:

“我的吕二郎君,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阿蛮这丫头的心思,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吕绍被骂得一愣,挠了挠头,道:

“可子卿又不喜欢她……”

“喜不喜欢你怎么知道?”

柳筠儿打断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即便王府君现在不纳她,他们之间的渊源也是不寻常。若阿蛮真在你我这出了事,日后若王府君问起,你我如何交代?别忘了,我们能在翟泉这竟得个好地段,王府君明里暗里,可是帮了不少忙。”

吕绍听了这话,这才后知后觉,猛地一拍大腿道:

“你说得对!子卿这小子,确实艳福不浅,不能等闲视之。指不定他还真对阿蛮这丫头有心,只是碍于他家那几个女人,一时不好表露罢了。咱们确实可得替他把阿蛮看好了,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柳筠儿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算你还有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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