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和议(1/2)
两个时辰后,汉水南岸,晋军帅帐内。
尹纬走到帐中站定,朝端坐上首的桓石虔拱了拱手:
“在下大秦龙骧将军、东豫州刺史王使君帐下主簿尹纬,拜见桓将军。”
桓石虔瞥了尹纬一眼,冷冷道:
“说吧,王曜遣汝所来何事?”
尹纬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脸上带着那丝惯常的笑意,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一步。
赵统上前接过,转呈到桓石虔案上。
桓石虔拆开绳结,展开帛书,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缓缓走过。
信中的措辞恭敬却不谄媚,将当前态势说得分明:
“.....曜与将军,受命疆场,各守其土,此臣子之常分也。今将军拥大众于南,曜陈劲卒于北,旌旗相望,垒堑相闻。两雄并立,势不两全。然争城以战,杀士盈野,古之仁者所不忍为也。
襄阳故郡,本晋之旧壤,将军取之,名正言顺。都贵等悬军绝域,粮尽矢穷,纵使终陷,不过徒增白骨耳,于将军何益?曜窃以为,不若两全其便:
曜悉还所俘将士,举襄阳以归将军;将军纵都贵等北渡。如此,荆襄之事,庶几可两全矣。
若将军必欲穷兵,曜虽不敏,亦当麾兵南向,效死以周旋。胜负之数,实未可豫料也,惟将军裁之。”
览毕,桓石虔将帛书搁在案上,嘴角扯了一下:
“呵呵,王曜小儿到底还是忌惮桓某,欲以襄阳之地换得都贵等北还,尔等意下如何?”
刘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冷意:
“哼,襄阳本就我大晋所有,何来置换之说?且那都贵到任以来,杀掠我边民甚重,焉能放其北逃!”
夏侯澄也朗声接口,声音比刘春还更高些:
“我等亲冒血战,岂只为区区襄阳一城?荆北数郡亦须全部归还,方可罢兵!”
尹纬站在帐中,听了这番话,不禁仰天大笑,帐中的目光顿时便都吸引了过来。
桓石虔遂冷冷道:
“足下何故发笑?”
尹纬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夏侯澄面上移到刘春面上,又落回桓石虔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想必是搞错了一件事。王使君是要与桓将军讲和,而非乞和。前番数战,诸位败军破城,汉水以北,一概丧失殆尽,如今尚未恢复元气,便嚷嚷着又要再战?”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夏侯澄,那笑意更深了一层:
“可叹王使君为示其诚,还特放郭铨将军以归,看来倒还显得迂阔了。也罢,诸位既有此壮心,在下这便回告王使君,莫再秉持和议,大不了鱼死网破,为他人做嫁衣便是。”
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朝帐门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赵统在他快要走到帐帘边时,紧急开了口:
“先生留步!”
尹纬停住了脚,侧过头来。
赵统往前迈了半步:
“先生方才说‘为他人作嫁衣’,敢问这‘他人’所指为何?”
尹纬这才转过身来,面上那层笑意敛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更加笃定的从容:
“公等安身立命者何?皆各自麾下之部曲耳。盖因诸公兵强马壮,谢氏及晋室藩王才不敢染指荆楚。倘尽与王使君拼杀殆尽,异日何以存身?”
赵统的面色微微一沉:
“先生此言,颇有离间我江表诸臣之意。”
尹纬却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赵统:
“近闻谢玄已在寿春厉兵积谷,不日北征。公等不审时度势,却还要与王使君做无谓之争,岂非徒为他人作嫁衣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且闻桓荆州卧病在床,公等后继乏力,能速胜王使君否?”
帐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桓石虔终于缓缓站起,他抬头看着尹纬,那双虎目中的怒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量的、在掂量利害的沉着:
“先生之意,本将已知。先生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待本将与诸将商议之后即做答复。”
尹纬拱了拱手:
“将军既有此意,在下自当从命。”
他退出帐去,脚步声在帐外渐行渐远。
帐帘落下之后,桓石虔缓缓坐下,目光从帐中诸将面上一一扫过:
“说吧,这仗还打不打?”
夏侯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倔强:
“秦军初胜,反来议和,其中必有缘故。将军断不可与之讲和!”
桓石虔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按在案沿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帛书都跳了起来。
他盯着夏侯澄,目光里带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哼,不与之讲和,难道还与之死磕?谢玄他们不日都要拿下徐州了,可我们呢?还被牢牢钉在这襄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等陷入今日之僵局,还不是拜尔等败仗连连所赐?”
夏侯澄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暗道你当初在沔水边不也是损兵折将、差点马失前蹄么,今日倒来嫌我失城了。
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将那口堵在喉头的浊气压了回去。
赵统见气氛僵持,赶紧侧过身来,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将军,那尹纬之言,虽有离间之意,却不无道理。将军可召郭铨将军问问王军虚实,再做计议。”
桓石虔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平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朝帐门方向摆了摆手:
“传郭铨。”
片刻后,郭铨被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去,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短褐,面色还带着被俘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还算亮着,走进帐中时腰背也没有佝偻。
他在帐中站定,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罪将郭铨,拜见将军。”
桓石虔没有让他多礼,目光落在他面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本将问你,王曜气度如何,王军可还有与我大战之力?”
郭铨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分量,又像是在把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海里过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缓缓道:
“王曜衣不纨绮,性简率,与士卒同甘共苦,能得人死力。其营中号令严明,无一人敢喧哗。其军虽有损伤,然军容整肃,矛戟排列如林,将军仍不可小觑也。”
桓石虔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问:
“本将欲与秦军再战,汝意下如何?”
郭铨愣了一下,目光在桓石虔的面色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赵统和高茂,然后才缓缓开口:
“按理说方略大计本不由罪将置喙,将军既问,郭铨便姑妄言之。自去年年初起,我军两攻襄阳,军资粮草、兵马损耗俱已甚巨。再打下去,只恐激起民变。且不说再打是否必胜,便是赢了,我荆楚子弟之鲜血,恐亦将流干呐,敬请将军三思。”
他说完便住了口,低下头去。
桓石虔靠在凭几上,手指停在案面边缘。
那张原本刚强坚毅的面孔,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和疲态。
几息后,桓石虔终于开口道:
“郭铨留下,其余人等先出去。本将要再想一想。”
赵统、刘春、夏侯澄、高茂等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将午后的日光隔在了外面。
桓石虔的目光仍落在那封帛书上,那几行端正的墨字在烛火中泛着微微的光。
.....
此时的建康城,风里已经带了些潮润的暖意。
乌衣巷深处的谢府,檐角的冰凌滴答了一整日,到申时便化尽了,只余下青砖地上几滩深色的水痕。
后园的水榭临着那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面的薄冰已裂成蛛网似的纹路,水从裂缝底下渗上来,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几只鸭子蹲在池边枯苇丛里,把嘴插进翅根底下,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溅起几点水星子,在斜阳里一闪便灭了。
谢安盘腿坐在水榭里那张旧藤席上,面前搁着一只髹漆剥落的樟木枰,枰面上划着规矩的格线,几枚骨制的棋子散落在各处。
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葛袍,袍襟上沾了几片干枯的草叶,也没有拂,就那么任由它们挂着,像是衣裳上生出来的纹样。
枰对面坐着谢混。
十三岁的少年盘腿的姿势已经很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却还是少年人的,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不肯认输的执拗。
每一次掷木之前他都要先在掌心里攥一会儿,又用嘴哈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多掷出几分好采来。
谢混身旁蹲着谢兰。
九岁的小丫头盘不住腿,跪坐在席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趴到枰面上去了。
她今日梳着双鬟,用红丝绳系着,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那两个小小的发髻便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刚学会扑翅的雏雀,一忽儿凑到左边看阿翁的棋子,一忽儿又凑到右边数哥哥的筹码。
谢安拈起一枚木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手腕一翻,那木子落在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犊”上。
谢兰探头一看,当即拍着手笑起来:
“阿翁又输了!阿翁又输了!”
她伸出小手,从枰边那一叠裁好的纸条中扯下一根,踮起脚尖,往谢安额上贴去。
那纸条窄窄一条,约莫两指宽,是写废了的旧牍裁成的,边缘还留着半行“永和”的残墨。
谢安也不躲,笑呵呵由着她贴。
纸条贴上额头时带着一股凉意,边缘被谢兰的小手指按得服服帖帖,在他额角微微翘起一角,被穿堂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拈起第二枚木子,这一回掷出了一把“雉”,算是不坏的采,总算赢回几枚棋子。
谢混“咦”了一声,赶紧去数自己面前的筹码,数到一半又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谢安:
“阿翁这手气来得倒快,上一把还输着呢,这一把便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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