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戡乱(2)出兵(2/2)
此去多则四五月,少则二三月便可归返。潘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娇娥你好生将养,万事小心。
虞娇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她轻声说:我知道了。你在外头也小心。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还等着他爹回来教他骑马呢。
潘浒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他又去了甘怡和林氏姐妹住的跨院。甘怡正靠在榻上看一本账册,肚子已经显了怀,行动不大灵便。林氏姐妹一个在灯下绣东西,一个在翻书,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甘怡放下账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潘浒坐下来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甘怡先开口了:老爷放心,家里的事有我们几个在,出不了岔子。倒是你——打仗的时候别总往前冲,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她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段日子把兴霸那浑小子从新登州调回来吧。我总觉得他在那边没人管着要闯祸。
潘浒想起自己那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大儿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泥猴子一般,把他喊回来他还不得怨我许久。莫管他,任他自在去。
甘怡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只轻轻了一声。
林氏姐妹站在旁边,眼眶都有些红。潘浒走过去分别握了握她们的手,大的叫了一声,小的叫了一声,声音都发着颤。他拍了拍她们的肩,什么也没说,可眼神里的意思她们都懂。
他回到正厅的时候,四个妻子已经过来了。虞娇娥抱着孩子站在中间,甘怡扶着腰站在左侧,林氏姐妹挨着站在右侧。厅里的灯盏全点上了,烛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处。
潘浒正了正头上的熊皮帽,拂了拂袖口,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后退一步,躬身一揖到底:四位夫人,某潘浒在此告知,奉命率部北征讨逆,当不负圣恩,不背民望,不失气节,率军杀敌,保家卫国。
虞娇娥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奶娘,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可还算稳当:大事要紧,夫君自去!
甘怡跟着点了点头。林氏姐妹已经别过脸去了,肩头微微耸着。潘浒直起身来,从她们脸上一一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记了一遍,然后转身大步出了正厅。身后有谁吸了一下鼻子,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正月初七天还没亮,鹅毛大雪就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和瓦片上,不一会儿就密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了。不到一个时辰,登州城内外银装素裹,积雪盖满了屋顶、树枝和城墙垛口。气温像是被谁猛地拧了一把,呵出来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路上的泥泞冻成了硬疙瘩,踩上去嘎吱响。
午时将至,孙元化率着一众文官武将登上了府城南门楼。文官们裹着裘衣缩着脖子,身后各有仆役撑着油纸伞遮挡风雪。武将们就惨淡多了,耿仲明穿着一身冰冷冷的铁甲站在武将那一侧,寒气从甲片缝隙里往里钻,刺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不过片刻功夫嘴唇就冻紫了,他忍不住跺了跺脚,铁靴底在城楼砖地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张涛站在他旁边也好不到哪去,鼻子尖冻得通红,袖口里藏着手使劲搓着。
众人在城楼上等了约莫一刻钟,雪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孙元化紧了紧裘衣领子,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他低声问旁边的张瑶:怎么还没到?张瑶摇了摇头没说话。任知府在后面搓着手哈气,两个脚倒腾着换重心,棉袍下摆沾了一圈雪花。
忽然有人指着东边喊了一声:来了!
孙元化抬眼望过去,茫茫风雪中什么也看不清。但紧接着,一阵歌声隐约传来了。那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雄壮而整齐,数百人甚至上千人同声高唱,每一个字都砸在同一个拍子上——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风雪中,一队骑兵先露了头。百余骑踏雪而来,列成整齐的纵队,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擂着低沉的战鼓。骑兵身后是大片灰绿色的人影在漫天白色中逐渐显现,人人头戴带护耳的防寒毡帽,身着军服外罩加绒冲锋衣,背负行军背包,肩扛步枪,步伐齐整得惊人。一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最前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太阳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城楼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下看。耿仲明往前挪了半步,眯着眼盯着
队伍行至城下时,被众骑拱卫在中间的那员大将勒住了战马。潘浒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头戴熊皮帽,身着灰呢将官服,外罩黑色大氅,马鞍两侧插着刀枪。他抬头望了一眼城楼,风雪扑在他脸上,他不闪不避,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丞!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清楚楚传上来,因为用了全力喊,嗓子里带着一点粗糙的沙哑,登州左营奉命出征,北上平叛!必当扫清妖氛,还我齐鲁太平,还我大明太平!
孙元化在城上拱手还礼,风雪吹得他裘衣下摆往后飘。他眯着眼看着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朗声道:本抚预祝潘参将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这时候大军主力正好行至城下。步兵方阵以连为单位从城楼下方经过,方阵横成行竖成列斜成线,在风雪中竟没有一个人走歪了步子。当先头部队的带队军官看见潘浒勒马站在路边,高声下令:向右看——齐!正步——走!
口令像水波一样往后面传。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从一排传到下一排,从第一连传到第二连再传到第三连,整条延绵的行军队伍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几乎是同时把脸转向了城楼的方向,挺起了胸膛,抬起了腿。一双双军靴踏在积雪上,溅起碎雪,每一脚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噗,噗,噗,节奏沉稳得像擂着一面巨大的鼓。雪落在他们肩上、帽檐上、枪管上,没人缩脖子,没人低头,一双双眼睛迎着风雪看向城楼的方向,目光笔直。
日月旗经过城下的时候,潘浒抬起手向自己的部队敬礼。带队军官看见主帅的手势,嗓子里憋了一口气猛地吼出来:大明——万胜!
后面的方阵像回声一样接上了:万胜!万胜!万胜!一声高过一声,在风雪中滚滚而去,震得城楼砖缝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孙元化身后几个文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脸色发白。
孙元化没有退。他扶着城垛往些年轻的面孔从城下一张张经过,每一张都冻得泛红,每一张都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单纯的亢奋,也不是单纯的紧张,像是把什么东西稳稳实实地揣在胸口,走得不慌不忙、踏踏实实。
步兵过后是技术兵器。十门传说中的“赛电枪”由双马拖拽着缓缓经过,双轮枪架上架着黝黑的手动多管机枪,十几根枪管并成一排,在雪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每挺机枪后面坐着两个操作手,穿得厚墩墩的,背挺得笔直。
后面紧跟着的是十二门六年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四匹高头大马拖着一门炮,炮管又粗又长,乌黑发亮,炮口用防雨布套着。炮车碾过青石官道,车辙印子压进去足有一寸深。每门炮后面还跟着一辆弹药车,装着炮弹箱子,摞得齐整。
再后面是辎重车队,四轮马车望不到头,装的什么东西外人看不出来,可车辙印都压得深,显然分量不轻。
耿仲明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垛口往下看。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炮车和机枪车走了一路,最后定格在队伍末尾那面猎猎作响的日月旗上。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可这会儿紫得更厉害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孔有德造反的时候手里是什么家当?几千东江老兵,几杆破鸟铳,刀都是卷了刃的。他耿仲明手里是什么家当?名义上五千人,实打实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四千,火铳能打响的没几杆。他拿什么跟
他旁边的张涛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耿兄,你这趟去掖县,路上小心。张涛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可耿仲明听懂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扭过头看了张涛一眼,张涛也扭过来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什么也没再多说。
孙元化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辆辎重车通过城下,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飘散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张瑶一言不发的站在他旁边,脸色淡漠,眼底泛起一丝不明。
一众官员看着风雪中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看着日月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越来越小,然后回身往城楼下走。孙元化走在最前头,走得很慢,脚步在积雪的城砖上印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潘浒纵马向前,追上了正在行进的队伍。风雪更大了,从北边呼呼地刮过来,卷着冰晶打在脸上生疼。他不闪不避,两腿夹紧马腹让马保持匀速。他身边的高顺扭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那首煌煌大明的歌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整齐、更响亮。士兵们边走边唱,声音从队列的头传到尾,从这一端滚到那一端,最后汇成一股浑厚的声浪穿透了漫天飞雪:
忠魂照青史,肝胆映旗常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延绵数里的队伍踏着积雪沿着官道向南行进。日月旗在最前头被风吹得翻卷着,旗帜上烫金的太阳在漫天白色里忽隐忽现。士兵们的脚步依旧沉稳,靴子踩在雪地上踩出一条宽阔的、伸向远方的路,路的两侧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和稀疏的村庄。
官道上的队伍越走越远,歌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风雪刮过田野的呜咽声。雪还在下,新雪一层一层覆上去,把路上那些脚印和车辙印慢慢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