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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戡乱(3)南北分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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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浒把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这种人,你好生待他他也不会记你的好。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他转身回了营。

天还没全亮透,营地里就热闹起来。士兵们拆帐篷、打包被褥、检查装备,没有人赖床,没有人磨蹭。各连连长的哨声长短交替地响着,报数声此起彼伏。伙房的大锅里煮着杂粮粥,热气腾腾升起来,被晨风一吹散成一片白雾。

双喜蹲在帐篷边上往靴筒里塞了一双干布袜,又把磨了边的那双旧袜子叠好塞进背包侧袋里。旁边的老兵蹲在对面喝粥,碗里的粥稠乎乎冒着热气,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雾:“吃吧,这一路可有的熬。吃饱了才有力气。”

拔营的信号响了。灰绿色的队伍在官道上排成纵列,将近七千人的长线流在冬日的原野上开始移动。雪停了几天了,化雪的路面全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脚踝。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双喜的绑腿和裤脚就溅满了泥点子,泥水渗进靴筒里,走起路来呱唧呱唧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跟着前面的步伐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成百上千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带着一种整齐的节奏。每隔一段时间队列里会传来一声短哨,是带队军官在提醒后面的人保持间距。哨声传过去之后,队伍会微微调整一下,又恢复了那个节奏继续走。

官道两旁的村庄多半已经空了。房屋门窗紧闭,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有的连封条都被人撕了,大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路边田垄上的残雪还没化干净,几根枯草从雪底下探出头来,被风吹得来回晃。双喜经过一个村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包袱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经过,眼睛灰蒙蒙的,什么话也不说。

潘浒骑着黑马走在大队前列。他一路不怎么开口,可眼睛一直在前后左右地扫——看队伍速度有没有降下来,有没有人掉队,队列间距合不合适。他偶尔放慢马速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偶尔催一催前队别走太快把后面甩远了。近卫营的骑兵散在周围策应,马蹄溅起的泥水比步兵还多。

双喜前面那个老兵走得稳当,步伐不大不小,踩在泥地上不慌不忙的。双喜跟在他后面学他的步调,走了一阵果然觉得省力些。那老兵也不回头,就那么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伙子,步子放稳,别急着迈。泥地里走急了反而更累。”双喜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节奏,步子更稳了。

傍晚队伍停下来。一天走了大约六十里,在鲁北平原一片缓坡上扎了营。坡底下有一条小河,水不大,够用。士兵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大衣上沾满了泥浆和尘土,靴子上的泥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结了一层壳。可没有人瘫在地上不动,各连按操典分头忙活起来。

搭帐篷的搭帐篷,挖坑的挖坑,埋锅的埋锅。有经验的老兵带着新兵干,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没人闲着。双喜跟着老兵挖临时厕坑,一人一锹轮流着挖,土冻得很硬,一锹下去只能啃起一层薄皮。老兵让他去提了两桶水浇在地面上,等水渗下去土就软了一些,再挖省力多了。

潘浒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他看了几个连队的帐篷搭得牢不牢靠,看了看灶火的位置离帐篷够不够远,走到伙房那边停下来跟伙长交代了几句:“今晚务必多烧些开水,让官兵们都能烫烫脚,解解乏。检查一下鞋袜,有破损的及时登记,明天到镇上想办法补。”

伙长连忙点头。旁边一个新兵听见了,小声跟身边人说:“大帅管得这么细?”

另一个老兵嘿嘿一笑:“要不你以为咱这支队伍凭什么能打?人家心里头装着弟兄们呢。”

夜幕降下来之后营地里升起了片片火光。各连按序领了热水和木桶,三五成群地脱了靴子泡脚。双喜把靴筒里的泥水倒出来,那水混着泥浆黑乎乎的。他把脚伸进热水桶里的一瞬间,全身的寒气像是被猛地挤了一下从毛孔里往外钻,他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泡了一刻钟,脚上的泥污泡软了搓掉了,露出泡得发白的脚掌和脚后跟上两个磨出来的水泡。他拿针挑了,又用干布擦了脚换了双干布袜,整个人都觉得轻了好几斤。

晚饭之后,士兵们自发地拿出保养工具。燧发机拆下来,铳管卸下来,通条裹着布蘸了油捅进枪管里转着走。双喜盘腿坐在帐篷里,把步枪的部件一样一样擦干净再装回去。旁边那个年轻士兵动作生疏,拆了燧发机之后装回去的时候卡扣怎么也对不上。

老兵凑过来把他的枪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你这样子擦不干净,回头打不响就要命了。”

他又拿自己的枪做示范,“看见没有,这个卡槽要对准了往下压,听到的一声才是到位了。重来。”年轻士兵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咔地一声卡上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光在晚风里一跳一跳地晃着。双喜把擦好的步枪靠在铺位旁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躺下来裹紧了被子。帐篷顶上映着外面火把的光,一小片橘红色在灰帆布上慢慢地晃。他闭上眼,想起今天路过那个村口时看到的老人,想起她怀里那个包袱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家院门口那块牌匾的样子,慢慢地睡着了。

中军大帐里灯还亮着。一盏马灯挂在帐梁上,昏黄的光铺在木桌上那张舆图上,墨线标着的州县和河流在光里泛着旧纸的黄。

潘浒坐在折叠凳上,背靠着撑杆,弓着肩在看图。他已经换了里衣,外头披了件棉袍,靴子脱了摆在旁边。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图上的几个位置之间来回比画,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帐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步伐声,再然后是一阵安静。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歇了。

帐帘掀开,情报参谋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颊上被夜风吹得通红。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大帅,刚得到确切情报。”

潘浒抬起眼看他。情报参谋把纸放在桌上:“叛军已于两日前离开新城,裹挟了超过两万青壮百姓和大量财物粮秣,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先头部队已过昌乐,目标很可能是临淄或者益都县。”

潘浒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新城往西南画了一条线,经过昌乐,落在临淄和益都两个地名上。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了,他把笔搁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会儿眼。

“两万人,裹挟百姓。”他睁开眼,“李九成想干什么?”这话像是问情报参谋,又像是问他自己。

情报参谋补充道:“另外,据侦骑回报,叛军的辎重车队走得极慢。裹挟的百姓多,车也多,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潘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新城的位置,又点了点益都的位置,两根指头之间隔着一掌宽。叛军一天三十里,从这里到益都大约二百里,要走六七天。他这里从掖县到益都同样的距离,精兵轻装一天能走六十里——也就是说两边都不变的话,他大概能在叛军抵达益都的同时或者稍早赶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又看了一遍临淄、益都一带的地形。几座城呈三角分布,彼此之间都有官道相连。李九成如果拿下了益都,进可攻临淄和青州,退可据城固守。青州府守备空虚他是知道的,叛军真往那个方向去了,各县怕是又要重演新城惨剧。

“骑兵支队目前到了何处?”他问。

“之前联络,骑兵支队正在渡过潍水,预计已抵达昌邑外围。”

潘浒拿起炭笔在昌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益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沉吟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联络赵龙,派出侦骑,务必尽快摸清叛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另外——”他顿了一下,炭笔在舆图上又划了一道线,“告诉他,摸清了再打。”

“是,大帅!”

情报参谋领命退了出去。帐帘落下之后,潘浒一个人在舆图前站了很久。马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距离和时间,又推演了几种可能的路线。李九成去益都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要打益都,还是只是路过?临淄离益都不过几十里,如果叛军围了益都做样子,主力突然转去打临淄——他拿起炭笔沿着临淄外围画了一条虚线。都是可能的事,关键是要先摸清楚叛军到底在哪。

他把炭笔搁下,坐回凳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拿了一张草纸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朝帐外喊了一声。一个传令兵快步进来,他把折好的草纸递过去:“连夜发出去。”

传令兵接了纸转身走了。潘浒又朝帐外吩咐了一句:“通知各营,明早提前半个时辰开饭,天一亮就拔营。告诉弟兄们,接下来几天有硬仗要打。”

——

新城往西南方向的某处村庄里,叛军的宿营地乱糟糟的。土坯房前头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着李九成那张精瘦的脸。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温过的酒和碟切好的卤肉,酒碗边沿映着火光。李应元坐在他旁边,父子俩压着声音在说话,偶尔笑两声。

门外头圈着一群被裹挟来的百姓,破院子四周围了粗绳子。有人在墙根底下蜷着,有人在角落里低声抽泣,有个老人冻得嘴唇发紫缩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叛军的哨兵靠在墙头打盹,火把快灭了也没人换,火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抖着,把哨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李九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青州那边我让人去探了,守备空虚。咱们先拿下益都,再吃临淄,青州城一时啃不动就先围着,围他一个月两个月自己就垮了。等拿下青州府,整个鲁中都是咱们的。”

李应元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他又给李九成倒了一碗酒,父子俩碰了一下碗沿,谁也没提孔有德。

——

登州左营的营地里很安静。哨兵沿着营周来回巡逻,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帐篷里偶尔传出翻身时铺盖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两声梦呓,又很快被夜风盖过去了。营地里还亮着灯的地方只剩下中军大帐,马灯换过了新油,火苗比刚才稳了些。

潘浒还在桌前坐着。炭笔横搁在舆图上,他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打盹,可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缓缓地动。他在过一遍明天的路线、后天的部署、骑兵队可能到达的位置、叛军可能选择的几条方向——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转着,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荒野上的枯草和残雪,穿过黑夜吹向黎明。两条路上的火把在风里微微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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