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戡乱(3)前哨战(2/2)
登莱军的骑兵正在战场上安静地忙碌着。他们下了马,两人一组沿着尸体散布的区域搜索,一具一具查验,确认没有装死的活口。有人蹲下来翻尸体的衣领和腰带,把还能用的腰刀拔出来搁在一起,把完好的弓和箭壶解下来码成一堆。有人去远处收拢那些无主战马,拍着马脖子轻声安抚,牵着绳子往回走。
村外面空地上,另一队人正在挖坑。土冻得太硬,工兵锹砍下去只能啃起薄薄一层,一个人挖一会儿就换另一个人接着挖。轮着来,吭哧吭哧喘着白气,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大坑。然后把尸体拖过来一具一具码进去,有的尸体的血和泥土冻在一起了,拖起来费劲,两人拽着一条胳膊一条腿使劲才扯开。有人拎着火油桶过来往坑里浇了油,退后几步蹲下,摸出火镰打了两下,火星溅在油面上,轰的一下火苗蹿起来,浓黑的黑烟往上腾,在灰白天幕上抹了一道。
火光映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没人说话。有人蹲在河边洗手上的血,搓了两下站起来甩甩水走回队列里。有人蹲在地上擦刀,刀刃上的泥和血被布块抹掉了,露出雪亮的一条。擦完了往鞘里一插,咔的一声脆响。
李劲站在村后河堤高地上,俯瞰着色的脸,眼睛不大,可看东西的时候目光很稳。原先不过是山东乡下种地的农家小子,后来当了潘老爷的团练兵,从不会骑马一路练到现在当上骑兵排长。手上那些茧子比好多老骑兵还厚,虎口和指根摸上去硬得像贴了层甲片。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昨天到今天的过程。
昨儿下午他们排到这儿时比叛军早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发现村子有人待过的痕迹——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地上有新鲜马粪——就带人先摸了一圈地形。村口一条路进来,村后一条河出去,左右两边各有土圩墙,不高,可也不算太矮。趁天黑带两个班摸掉了叛军设的四个岗哨,村口一个,村后河边一个,院子墙角两个,全近身解决,没动枪。剩下的弟兄在暗处蹲了一夜,把那些叛军围在中间没露头。
他选的打法是“围三阙一”。村口用两个班堵死,左右各用一个班压在土圩墙上防止人翻墙跑,村后河对岸提前放了一个班过河架好阵地。天一亮动手,村口先打,把叛军往村后赶。果然,他们从村口冲不出去就往河滩跑,蹚过浅河爬上对岸时,河堤上等着的人正好开火。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脑子里过完这些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士兵跑上来报告,声音平稳:“排长,清点完了。毙敌八十二人,生擒五人,缴获完好战马五十四匹。我方无人阵亡,两人在村口被流矢擦伤,已处理。”
李劲点了点头,对那个数字没什么惊讶的。看了一眼河滩上正在烧的坑,浓烟还在往上冒,风把这个方向的烟吹偏了,往西北面散过去。
“加快速度——”他说,“带上马和缴获,我们走。”
——
黄昏时分,昌邑城外的登莱军骑兵营地迎来了归来的队伍。外出的侦骑小队陆陆续续往回返,马蹄声踏碎了暮色,尘土一路扬着从远处滚过来。有人马鞍上挂着缴获的皮甲,有人手里牵着两匹收拢来的驮马,还有人肩上扛着几把挑出来的好弓。营地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站岗的士兵扭头朝那些归来的队伍张望着,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呼哨。
李劲那个排回来时阵仗最大。五十四匹缴获的战马被串着绳子牵进营地,马蹄咚咚响成一片,后面跟着五个俘虏,被一根长绳拴着手腕,耷拉着脑袋走。路过的士兵纷纷侧目,有人啧啧两声,有人笑着说了一句“老李这一趟捞着了”。
赵龙听见动静从帐篷里走出来,虬髯事没?”
李劲摇头:“没事。两个擦伤的,处理了。”
赵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干得漂亮。”
天擦黑的时候,赵龙把所有返回的连长和排长都叫到了中帐。马灯挂在撑杆上,昏黄的光把地图上那些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围着一圈人脸半明半暗。
一连长先开口,带着跑了一天之后的粗喘:“西边四十里范围我都去了。寿光城外的大小道上都有叛军斥候活动的痕迹,可数量比前两天少多了。我今天收了两拨人,加起来三十多吧。他们不敢往远了走了。”
二连长接话:“南边那片我也派了人,叛军主力应该还在寿光城里窝着没动,城外没发现大股移动的痕迹。”
赵龙听了半晌没吭声,粗手指戳在地图的寿光位置上:“那两个王八羔子还在寿光窝着。”手指从寿光往东划了一道,落在昌邑的位置上,“他们下一步八成是打昌邑。从寿光往东,最近的就是昌邑。自己人接二连三地消失,他们慌,越慌就越想找出路,找不到就会选最近的那条路。”
抬眼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拔营,到白浪河西岸建立前进营地,等着大帅带主力上来。”转向旁边的书记官和传令兵,“立刻给大帅发报,把咱们研判的情况详细写上——叛军主力在寿光,下一步动向往昌邑,咱们的位置,俘虏口供,都写清楚,一样不能少。”
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又开始动了。有人收拾帐篷,有人喂马添草料,有人检查明天的行装。赵龙从帐篷里出来时夜色已经沉透了,一弯细月亮挂在西边天上,周围零星几点星子。
背着手走到营地一角,五个俘虏被分别绑在五根拴马桩上。停在一个人面前,那人三十来岁,辽东口音,脸上还残余着一股悍气,可整个人缩着肩膀低着头,那股悍气快散干净了。赵龙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在寿光多少人?”
那人梗着脖子不答。
赵龙不急不恼,摆摆手。
一名战士端着枪上前一步,端起雪亮的刺刀,对着这辽东兵的就是一记突刺,“噗呲”利刃撕裂衣物与肌体的声响清晰可闻,旋即,腥红的鲜血便汩汩淌下。
我草,一言不合就杀人。要不要这么凶残?!
其余几人顿时吓得快尿裤子了。其中一人大声喊道:“我说,我说,有小两万人。”
赵龙又问:“带头的谁说了算?李九成还是孔有德?”
那俘虏沉默了一会儿:“李九成说了算。孔帅……不太管事了。”
赵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边走边跟旁边的连长低声道:“和咱们想的一样。李家父子掌了实权,孔有德被架空了。这倒是好事,敌人越乱越好打。”
夜色更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哨兵绕着营周来回巡逻,脚步声嘎吱嘎吱踩在冻土上。俘虏被关进了临时搭的棚子里,缴获的马匹拴在营地内侧单独划出来的一小片区域,有人正提着桶往槽里添水拌草料。
赵龙走出帐篷,站在营地的空地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上枯草和残雪的凉气。把棉坎肩领子竖起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把马刀的刀柄。那把刀跟了好多年,刀柄上缠绳被汗和血浸过又干过多少回,磨得油亮亮的。
抬头望向西方。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天和地融在一团墨黑里头。可他脑子里有张地图,知道那个方向有寿光,有叛军,有那些靠抢掠过活的东江兵,还有一个迟早要撞上的时候。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对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说的:“快了。”
——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昌邑城外的骑兵营地就动起来了。数支骑兵队陆续出营,分头向北、向西进发。李劲带着他的排是最后出的营,他回头看了一眼昌邑县城方向,城楼上的旗还在飘着,城门闭着,晨光在城墙垛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部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二十里,到白浪河东岸时日头刚升起来。河面不宽,浅处能看到河底卵石,水清凌凌地流着,岸边割了大半的芦苇茬子还露在残雪外面。
午后,四连和五连护卫补给到了。赵龙去看了看。两个连的战士都在休整,战士们都是战斗热情饱满,求战心切,有的战士把手中钢枪擦了一遍又一遍。赵龙从没说话,笑着拍了拍几个战士的肩膀。
他走到营地西缘栅栏边上停住脚,双手叉着腰,目光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原野。远处的村庄只剩轮廓了,树和沟渠也融进了日色里。
今日派出三个骑兵连,加大了扑杀叛军斥候的力度。余下的事情,就是等大帅率领主力上来。
他回到大帐,掀起帘子正要进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是通讯参谋,正快步而来,还没到跟前,张嘴就说:“长官,叛军动了。”
他转身接过电文,上面写着:“叛军主力已出寿光,向昌邑开进,前锋距白浪河六十里。”
“速速转发大帅。”他当即下令。
“是,长官。”通讯参谋小跑着离去。
来了,叛军终于来了。
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