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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戡乱(6)奏报,遭遇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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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日光斜斜切进皇极殿大门,薄薄一层铺在汉白玉地砖上,浮尘粒粒可见,却全无暖意,落处皆是沁骨的寒凉。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冠珠玉偶有微光闪烁,转瞬便沉入沉沉阴影里。整座大殿压抑沉闷,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铜钟,罩住满殿喧嚣与推诿。

关于孔有德叛乱剿抚之争,朝堂已然争执数日,翻来覆去皆是空泛论调,无半分实策。首辅周延儒立于百官之首,神色从容,双手拢于袖中,眼皮微垂,语声平稳无波:“孔有德所部皆是百战精锐,逼之过急恐激生大变。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上,许其戴罪立功,既可省朝廷粮饷开支,亦可免山东百姓再遭兵燹。”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愤然出列,笏板前指,声色俱厉:“招抚?新城屠城之惨状历历在目,满门屠戮、血流街巷不过数日!此等悖逆叛贼,若不重兵清剿、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儆乱臣?”

立刻又有朝臣跨步附和,朝堂争执再起:“叛军势如燎原,日渐坐大,一味姑息纵容,不出半载,山东半壁江山必失!”

众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援例辩驳,从前朝旧制扯至万历旧事,口舌纷飞、争论不休。大殿之内嗡嗡不绝,宛若一锅沸水翻腾,人人忙于站队辩驳、空谈义理,却无一人肯直面危局,道出平乱定策的可行之法。

御座之上,朱由检面色沉冷,默然端坐。右手五指轻叩御座扶手,金属相触的细碎“嚓嚓”声,微弱地淹没在满殿喧嚣中,唯有他自己清晰可闻。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面孔,心底只剩无尽寒凉。辽东建虏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中原流寇四处流窜、祸乱州县,登莱叛军屠城掠地、荼毒乡梓,国事已然糜烂至此,他倚重的股肱重臣,却只会纠结于空洞说辞,争论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无人为危局破局,无人为社稷分忧。

太阳穴阵阵抽痛,烦躁与失望层层淤积,压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喧嚣之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自殿侧小门缓步而入。一身深青色圆领袍,步履轻稳,手中捧着一封贴红签的奏折,神色恭谨。他行至御阶前躬身伫立,语声清亮,稳稳压过满殿嘈杂:“万岁爷,锦衣卫六百里直递,登州参将潘浒密奏。”

“锦衣卫直送”五字入耳,殿内不少人心神微动。大明规制,寻常奏折必经通政司转送内阁,票拟之后方可呈递御前。潘浒的奏折绕过所有中枢流程,直达圣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数位重臣目光交错,有人蹙眉深思,有人默然垂首,有人捻须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各有盘算。

朱由检阴郁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亮色,沉声吩咐:“呈上来。”

王承恩快步上前,双手奉上奏折。朱由检指腹轻压奏折封皮,缓缓展开。通篇仅有短短数语,措辞极简、克制沉稳,他却反复细读数遍。

“臣登州参将潘浒谨奏:孔有德、李九成聚众叛乱,屠戮城郭、肆虐乡梓,臣不胜愤慨。今主动请缨,率本部精锐出征平乱,登莱巡抚孙元化已准臣所请。大军已然开拔,臣定竭尽所能、剿灭叛匪,以安圣心、以靖地方。”

目光在“主动请缨”“大军已发”八字上久久停留,朱由检缓缓放下奏折,紧绷的嘴角悄然松弛几分。连日来积压的烦闷、朝堂空谈带来的失望,尽数被这一纸实干奏报稍稍抚平。

“传示诸臣。”他抬手示意,将奏折递予王承恩。

王承恩躬身领命,捧着奏折先送至首辅周延儒手中。周延儒俯首阅毕,眉头微蹙,转瞬便敛去异色,面无表情地向后传递。奏折在核心重臣间逐一传阅,殿内此起彼伏的争论声悄然止歇,喧嚣散尽,异样的沉默漫延开来。如同沸汤骤然凝霜,表面死寂,底下暗流汹涌。

周延儒袖中手指暗暗收紧,心底思绪翻涌。前日孙元化奏折尚且力主招抚,言辞恳切、步步保守,不过数日,其麾下参将竟主动请缨、悍然出兵,两相矛盾太过刺眼。要么是孙元化已然制衡不住麾下悍将,要么是二人暗演双簧、暗藏算计。无论何种情形,他极力推行的招抚之策,已然形同落空。

温体仁静立班中,神色淡然无波,垂眸俯视阶前寸许地面,看似漠然旁观,实则心如明镜。潘浒这一纸加急奏报,无异于当众打脸满朝空谈文官。朝堂之上剿抚之争喋喋不休、迁延日久,关外这支年轻的军队,已然披甲出征、直面逆贼,以实干破尽万般口舌之争。

殿末几名武官两两对视,眼底交织着羡慕与警惕,心绪复杂。

奏折传阅一圈,重回王承恩手中。朱由检环视默然肃立的文武百官,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震然:“潘浒已然主动出兵讨逆。诸卿可有良策,统筹调度、助力前线,助其早日荡平叛匪、克竟全功?”

他满心期盼能有人建言调援军、筹粮草、定规制,哪怕只是切实可行的粗浅方略,也足以宽慰人心。可他所见的,依旧是一众老臣圆滑推诿的官场做派。

兵部尚书熊明遇率先出列,躬身长揖,语态沉稳周全:“陛下,臣以为当速传严旨,令山东总兵杨肇基所部密切配合潘浒作战,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同时派发金牌,催促保定、天津驻军火速南下驰援,辅剿叛军,早日平定登莱之乱。”

言辞面面俱到、冠冕堂皇,看似筹谋万全,实则刻意避开核心要害。粮草何处支取、援军何日启程、调度如何统筹,这般关键难题,尽数闭口不提。只需迎合圣意、摆正姿态,便可置身事外、无过无失,余下细碎难处,尽可日后推诿拖延。

熊明遇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侯恂随即出列附和,面露难色却语气笃定:“熊尚书所言极是。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臣请严旨责成山东巡抚余大成,全权统筹地方钱粮物资,全力供给潘浒所部,保障前线将士无粮草之忧,战事方可顺遂。”

看似鼎力支持战事,实则轻巧将钱粮重担尽数推予地方。太仓库空虚已久、国库入不敷出,内帑更是动之慎重、万万不可轻启,其中利害侯恂心知肚明。叛军乱于山东、祸起地方,余大成身为山东巡抚,本就难辞其咎,这烂摊子,自然该由他全权收拾。

朱由检闻言心头一松,无需动用朝廷国库、无需损耗内帑,便是最好的结果。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不等众人再议,当即定音:“甚好!二卿所言切中肯綮,即刻拟旨施行!”

他急于敲定此事,生怕再有朝臣争辩扯皮、横生枝节。话音落罢,不等众人反应,便起身退朝,利落的动作让一众欲言者愕然僵立,张着口目送帝王背影消失在后殿门内,良久才讪讪收声。

退至文华殿,朱由检屏退所有内侍,独留王承恩侍奉左右。朝堂之上强撑的威严与冷硬尽数卸下,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欣慰悄然浮现。他倚坐御椅,目光落向窗外早春枯寂的枝桠,久久默然不语。

“大伴,”良久,他轻声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感慨,“潘慕明昔日托人递朕的那句承诺,朕至今未忘。”

他未曾明言话语内容,王承恩却心知肚明。去年秋日,潘浒托曹化淳递入六字真言——“愿为陛下爪牙”。寥寥数语,赤诚恳切,彼时朱由检独坐殿中,良久未动。

王承恩躬身浅笑,言辞妥帖温润:“皇爷,那潘慕明确是忠勇赤诚、心系君上。只是若非陛下慧眼识珠,不拘一格、破格拔擢,于微末之中简拔其为参将,挡下文臣掣肘压制,他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建功之机。此等知遇之恩,他自然铭记于心、竭力报答。”

一番话恰到好处,精准熨帖了朱由检自负又渴求忠诚的心境。他心底暖意暗生,面上却故作正色,淡淡驳斥:“你休要妄言奉承。以潘慕明之功,循例亦可擢升游击,便是拔升为参将亦无不可。朕不过顺势而为,未让庸臣压制良将罢了。”

口上谦逊,心中却已然笃定:潘浒是他亲手提拔、一手栽培的嫡系心腹,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忠勇利刃。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平叛事了后,是否召那潘慕明平台一见。

文华殿内静谧无声,铜漏滴水声声清脆,悠悠回荡殿中。朱由检弃了案上奏折,静看天光渐暗、暮色漫延,心底唯有一丝难得的安稳,寄望于那支高举日月大旗、战时高歌“煌煌大明”的忠勇之师。

——

午后,潍水西岸以西二十余里,旷野茫茫。

登莱军一支侦骑小队疾驰巡哨,四十余骑、一人双马,队形松散错落,前后间距百步有余,视野互通、进退有据,尽是常年哨探操练的章法。午后斜阳铺洒在枯黄原野,将人马影子拉得细长,静静覆在冻土之上。

带队的章排长年逾三旬,左眉至颧骨一道深浅分明的旧刀疤,平添几分悍厉。他勒马缓行,双眸微眯,目光缓缓扫过前方丘陵、沟坎、荒草,细致梳理视野内每一处异动,不敢有半分松懈。身后骑兵尽数静默肃立,右手轻搭马枪枪身,姿态松弛却蓄势待发。

前方三四里外,一脉低矮丘陵横亘原野。章排长目光骤然凝住,灰黄天幕下,丘陵枯草间一点微末异动转瞬即逝,细微至极,却逃不过久经战阵的锐目。他毫不犹豫,骤然高举右拳。

四十二骑同时勒缰驻马,战马喷吐白汽,原地轻踏踏步,队列瞬间定格。

远方地平线上,一缕黄褐色烟尘骤然腾起,初如细线随风飘摇,转瞬翻滚扩张,化作漫天尘云贴地席卷。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由弱转盛,如闷雷滚地,震得人心头发沉。片刻之间,丘陵之后冲出大队骑兵,衣甲杂乱、形制不一,骑手挥舞马刀弯弓,口中呼啸嘶吼,乌泱泱一片铺展而来,足足两百余众。

“叛军斥候大队。”章排长语声冷静低沉,清晰传入每一名士兵耳中,“丙号预案,梯次后撤,交叉轮射。”

一声令下,四十二骑动作整齐划一,娴熟得宛若一人。无人贸然冲锋,尽数控马缓缓后撤,同时抬手举枪,精准锁定来敌方向。千百次操练的动作刻入肌理,进退有度、配合无间,毫无慌乱散乱之态。

砰砰砰!

清脆利落的枪声划破旷野,与叛军杂乱狂躁的嘶吼形成极致反差。冲在最前的数名叛军骑兵应声落马,一人胸口中弹,仰面摔飞下马;一人战马中弹痛嘶,猛然扬蹄将骑手狠狠甩出;一人肩窝中弹,身躯剧烈晃荡,重重栽落尘埃。叛军冲锋最锐的前锋,未及弓箭射程,便已然折损数人、锐气顿挫。

叛军从未遇过这般打法,冲锋势头骤然被拦腰截断。带队头目愣怔片刻,随即怒声嘶吼,催逼部下全速冲锋。在他看来,敌军不过区区数十骑,仅凭火铳远射逞威,一旦近身缠斗,马刀铁骑便可肆意屠戮。

可他们始终冲不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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