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文臣都跪了:陛下,此例万不可开!(2/2)
“沈指挥辛苦了,剩下的事交给本官。”他招了招手,几个心腹上来把孔有德从囚车里架出来,换上一身脏兮兮的旧棉袍,带上枷锁,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首级木匣则被小心地搬进另一辆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混在赵昌镐的便装队伍里,从南城一个偏门进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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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亥时三刻,赵昌镐换了一身深色便服,独自骑马来到东城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他下马叩门,门里探出半个脑袋,见是他,连忙把门开大了。
“赵千户,公公等您多时了。”
赵昌镐进了正房。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正靠在一张紫檀木榻上喝茶。曹化淳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烛光下精光内敛。见赵昌镐进来,他微微坐直了些。
“昌镐,这么晚了过来,有要紧事?”
赵昌镐跪拜下去:“公公,大喜。登州营参将潘浒已于昌邑城北全歼吴桥叛军,毙杀匪酋李九成父子,活捉匪酋孔有德。人犯及首级已秘密押入北镇抚司,正在卑职驻地。”
曹化淳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他盯着赵昌镐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对方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才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你亲眼见了?”
“卑职亲眼验过。孔有德是活的,李九成父子的首级也对得上。潘参将派人押送过来,没有走漏风声。”
曹化淳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容。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昌镐:“好。好得很。这个潘慕明,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他走到架子前取了一件厚披风裹上,吩咐道:“看好孔有德,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咱家现在就去宫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今夜哪里也别去,在驻地等着,明儿一早必有旨意下来。”
赵昌镐躬身应是。曹化淳已经大步出了院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深夜的胡同里急促地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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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灯还亮着。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奏章,朱笔搁在砚台上,已经大半天没动过了。窗外风声呜咽,烛火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人影。朱由检眉头一皱——深夜如此喧哗,成何体统?他正要开口训斥,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曹化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进门时膝盖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马趴,手里的灯笼骨碌碌滚出老远。
“皇爷!皇爷!大喜啊!”
朱由检腾地站起来,却习惯性地把表情压住了,板着脸道:“曹化淳,何事惊慌?”
曹化淳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就这么伏着身子颤声道:“陛下,大喜啊!潘慕明于昌邑城北与叛军鏖战一日,全歼叛军,毙杀匪酋李九成父子,活捉匪酋孔有德。陛下,平叛已竟全功矣!”
朱由检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出来,洇湿了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当真?”
“奴婢岂敢欺君。”曹化淳抬起头,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锦衣卫北镇抚司赵昌镐亲自验过,孔有德现押在左千户驻地,李九成父子的首级也一并送到。陛下随时可以提审。”
朱由检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曹化淳站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这些天的煎熬——叛军连陷数城,山东告急,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到处都在推卸责任。他以为这个年要在一片愁云惨雾里过了,谁知道……
“潘慕明。”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轻柔的、细碎的。周皇后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见曹化淳跪在地上,见崇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不由愣了愣,笑道:“皇上,这大晚上的,什么好事让您如此高兴?”
朱由检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住周皇后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雀跃:“皇后来得正好!刚才曹化淳禀报,鲁省叛军被登州营平定了。你猜猜,这仗是哪个打的?”
周皇后是玲珑人,眼珠一转便笑着凑趣道:“臣妾猜一个,不知道对不对。说得不对,皇上可不能笑话臣妾没见识。”
朱由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皇后只管说,本来就是好事,岂有笑话之说。”
周皇后这才道:“臣妾真的没什么见识,就知道上回给陛下献礼的那个潘浒是登州营的参将。臣妾心里有个尺寸,这潘浒是个忠臣,又是个武将,别人或许怕了叛军,口口声声要招抚,这个潘浒却是个有忠心的,断然不会跟叛贼妥协。臣妾思来想去,也就是这个人了。”
朱由检听罢,轻轻抚着周皇后的手,好一会儿才感慨道:“皇后居于深宫之内,尚且知道忠臣不会跟叛贼妥协。可叹啊,朕的那些大臣们,听说孔有德叛乱,一个一个就知道推卸责任、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全然没有人去想怎么才能剿灭孔有德这个叛贼。推来推去最后变成吵架,一个扬言要主剿,一个死活要主抚,理由都很充分,就是说不清楚该怎么剿、该怎么抚。可是皇后说的那个忠臣,潘浒潘慕明,二话不说带着所部几千人马一口气跑了几百里,与叛军激战整日,最终全歼叛军于昌邑城北。”
周皇后听得入了神,自己脑补出战阵厮杀的场面,不觉捂着嘴惊呼一声:“真猛将也!”
朱由检忽而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朕不知该如何赏赐潘慕明了。总不能又给两个茶杯吧?”
周皇后想了想,轻声道:“皇上,臣妾看那潘慕明倒也不在乎金银财物,如今库中又不宽裕。不如赏他个爵位,或是再升一级。”
崇祯眼睛一亮。他听懂了这个“持家有道”的提议——封爵不费银子,又能激励人心。他转头看看曹化淳:“你说说,皇后的意思如何?”
曹化淳岂会说皇后的不是,连忙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皇后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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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太和殿上,崇祯精神焕发地宣布了平叛大捷的消息。满朝文武顿时齐声恭贺,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崇祯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封爵的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站出来了。
“启奏陛下,臣广东道御史宋贤有本。”一个瘦高个子的御史出列,手里的笏板举得端端正正,“臣弹劾登莱巡抚孙元化,放纵东江军,致使孔有德、毛承禄、陈有时等人先后叛变。此乃养痈遗患,当从严议处!”
崇祯的笑容僵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人出列:“臣广西道御史萧奕辅,弹劾山东巡抚余大成。孔有德叛乱以来,余大成毫无应对之策,坐视山东糜烂,有负圣恩,罪无可恕!”
两本弹章一递,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有附和的有反驳的,有人说孙元化苦心招抚本为朝廷节省兵力,有人说余大成上个月才上任,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让他背锅。吵着吵着,一个更生猛的出来了,直接点了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名——说他主导中枢应对无方,致使朝廷迟迟拿不出正确对策。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去了大半。这帮王八蛋就不能消停一天么?好不容易有点开心事,想过个安生年都这么难?
的笑意。皇帝的脸色他已经看在眼里了——很难看。越难看越好。等皇帝耐心耗尽,他再出面“调和”,既显得自己大度,又能借机收拾几个不长眼的。
温体仁站在另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延儒脸上掠过。他心里门儿清周延儒打的什么算盘,暗自摇了摇头:这些御史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差了,这个时候攻击周延儒,浪费弹药。与其等皇帝的耐心被磨光,不如自己先出手。
“陛下,臣温体仁有事启奏。”
温体仁一站出来,吵架的现场就安静了。一个阁老出面说话,分量不一样。崇祯脑袋清净了些,情绪也稳定了几分,点点头:“爱卿请讲。”
周延儒心里暗暗可惜。温体仁出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再晚一会儿出来会死啊?让那些御史再闹腾得厉害一点,皇帝心情一坏,正好借机收拾几个不开眼的。
“陛下,”温体仁从容不迫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满殿人都听清楚,“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一为点验叙功,自有兵部派员处理,待核实无误后依例升赏即可。二为善后,山东糜烂,百姓流离,如何安抚、如何防患于未然,此乃朝廷亟需议定之事。至于人事惩处,臣以为山东巡抚余大成无能败事,当予以适当惩处,以儆效尤。”
温体仁这番话,表面上把话题拉了回来,实际上在措辞上留了很大的余地。“适当惩处”、“以儆效尤”——这四个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端看怎么理解。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他知道周延儒一定会抓住这个“余大成”再作文章。
果不其然。
“陛下!”周延儒出列了,声音洪亮,“臣以为余大成罪过极大,山东糜烂责任尽在此人,不可轻轻放过!”
周延儒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温体仁心里在笑:你越是疾言厉色,越显得陛下刻薄。果然,崇祯听了周延儒的话,反倒觉得温体仁之前的措辞更显“老成持重”。
崇祯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封爵。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锦衣卫的奏报大家都看过了。朕以为,潘慕明临危受命挽回局势,功在社稷。朕意欲封其爵位,不知众位爱卿有何看法?”
殿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出来了。
“陛下,万万不可!”说话的还是御史,水佳允,一张清癯的脸上满是肃然,“我朝自英宗年以来,鲜有因军官封爵之举。潘慕明不过侥幸得胜,如何当得封爵?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崇祯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看着水佳允,语气已经压不住火气:“吴桥之变,满朝束手,剿抚之策难定。孔有德连陷数城,百姓涂炭,尤以新城百姓为叛军屠城所苦。彼时尔等在做什么?可曾拿出一个有用的法子来?朕今天要封潘浒,各位臣工要反对可以——你们去给潘浒论功行赏去,你们来出这个银子!”
他以为一提银子就能把这些文臣吓住。毕竟国库空虚是明摆着的事,谁都清楚拿不出像样的赏银。
可他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文臣们意外地团结。
“臣等请陛下三思!”
“万万不可开此例!”
接二连三地,殿上的文臣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躬身弯腰,异口同声。到后来,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殿中,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地弯腰行礼,然后都不起身。大有崇祯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崇祯看着这满殿伏地的身影,气得手脚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不通——朕要赏一个功臣,怎么就比登天还难?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开此例后患无穷”,可眼下的大明,就算开了这个例,又哪里来的第二个潘浒?
王承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身边,低声道:“陛下息怒。”
崇祯猛地转过身,拂袖而去。龙袍的下摆扫过案角,把砚台带翻了,墨汁泼了一地。身后传来文臣们整齐划一的声音:“臣等恭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