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文臣都跪了:陛下,此例万不可开!(1/2)
孔有德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胶东的十月,海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扎。他裹紧身上那件沾满泥浆的暗红罩甲,骑在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战马上,勒缰绳的手冻得发僵。身后跟着的七八十个亲信,一个比一个狼狈——有人马鞍上挂着抢来的半袋子糙米,有人连头盔都丢了,光着脑袋被风吹得缩着脖子。
“大帅,前面好像有个村子。”一个亲信凑上来,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
孔有德抬眼望去,远远几缕炊烟从一片枯黄树丛后面升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三天前他们还在海边转悠,想找条船出海,可别说船了,连个像样的木筏都没寻着。这地方渔民不知是跑了还是死绝了,海岸线空空荡荡。
“派几个弟兄去弄点吃的。”孔有德说,声音闷闷的,“别伤人,弄到东西就走。”
他不想再惹麻烦了。前几日在昌邑北边那一仗,把他打怕了。两万多人,说没就没了。他亲眼看见李九成被登莱军的骑兵追上,一刀剁了脑袋挑在刀尖上,像个破皮球似的晃荡。那一幕到现在还在他眼前转,闭上眼就是李九成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
三个兵士下了马,猫着腰摸向村口。孔有德带着剩下的人勒住马,躲在路边一片矮树林里等着。风吹动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不对——太密了,像是有人在林子里快步走动。
“都别出声。”他压低嗓子,手按上了腰刀刀柄。
晚了。
一声尖利的铜哨划破午后的寂静,像根针直扎进耳朵里。紧接着是战马嘶鸣、铁蹄踏地的闷响,还有——那声音孔有德这辈子都忘不掉,登莱军骑兵冲锋时特有的喊杀节奏,短促、整齐,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压迫感。
“有埋伏!”有人嘶吼起来。
孔有德猛地抬头,只见村口方向,一排灰蓝色的身影从矮墙后头翻出来,跨上战马,端平了手中那根黑洞洞的短步枪。打头一个老兵,额头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眼神又冷又硬——正是班长兆丰。
“吹哨!全排集合!”兆丰的声音像砸在地上的铁坨子。
铜哨声此起彼伏。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五十骑登莱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片黄尘。孔有德数得清清楚楚,五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可他有七八十人。
“大帅,打吧!”一个满脸横肉的亲信拔出了刀,“人数咱占优!”
孔有德心里其实在打鼓。他见识过登莱军那种打法——几十步开外,人家端枪就打,弹丸像雨点子一样泼过来,你这边还在嗷嗷叫着往前冲,那边已经打完一匣子弹换刀了。可眼下这形势,不拼命不行,跑是跑不掉的,马都快累死了。
“杀!”孔有德拔出腰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七八十个叛军嗷嗷叫着纵马冲出树林。在他们对面,骑兵九连二排的五十骑已经排成了两列横队。李束骑在队列正中,年轻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右手缓缓举了起来。
“前排——放!”
三十多支五年式短步枪同时喷出火光。硝烟腾起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叛军像被无形的巨手扫了一下——有人从马上倒栽下去,有人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战马的惨嘶和人的哀嚎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后排——放!”
第二轮枪响。这一次准头更狠,叛军的冲锋队形已经被打乱了,后边的人想勒马,前边的人想继续冲,七八十号人挤在一处,活像一锅沸水里翻滚的饺子。弹丸穿过人群,带起一串血线。
“换刀!”李束的声音穿透硝烟。
五十骑登莱军同时把短步枪往马鞍侧面的皮套里一插,右手拔出二十响驳壳枪,左手反握六五骑兵刀。枪响刀落之间,两股骑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兆丰盯上了一个穿锁子甲骑枣红马的叛军头目。那人正挥着狼牙棒砸向一个年轻士兵,兆丰右手二十响连扣三下,三发子弹几乎同时出膛——两发打在锁子甲上溅出火星,第三发正中那人面门。狼牙棒脱手飞出,枣红马惊了,驮着尸体横冲直撞。
刀光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交错闪烁。登莱军骑兵的战术很明确——右手二十响专打近处的敌人,子弹打完或者距离太近,左手骑兵刀顺势劈砍。六五式骑兵刀窄刃微弧,刀尖淬了钢,劈在人身上不卡骨头。兆丰亲眼看见一个叛军的胳膊被齐肘削断,断臂飞出去老远,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才发出惨叫。
一个回合。
就一个回合。
孔有德留在后边压阵,只看见自己派出去的那几十个悍卒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有人身子还坐在马上,脑袋已经耷拉到一边了;有人战马被打断了腿,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马蹄踏过。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血腥味浓得呛人。等他再看清楚的时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自己人。
“撤!快撤!”他嘶声喊着,拨转马头就跑。
剩下的三十来人跟着他,沿着海岸线往东狂奔。身后传来登莱军骑兵的呼哨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孔有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束带着那五十骑已经冲破了阻击线,如狼群追猎般缀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一百来步的距离。
“他们怎么还在追?”一个亲信气喘吁吁地问。
孔有德没答话。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今天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可他不甘心。他孔有德在辽东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折在这鬼地方?
追了七八里路,孔有德的战马开始口吐白沫。这畜生跟着他跑了四五天,吃的都是草根树皮,早撑不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有两个亲信的马倒在了路上,人滚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追上来的登莱军一刀砍了。
又追了五六里。日头偏西了,海面上的波光变成一片冷冷的银白。孔有德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前腿跪了下去,把他整个人甩出去老远,脑袋磕在一堆乱石上,眼前金星乱冒。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了。
“大帅!这边!”两个亲信架住他就跑。前面海边立着一座废弃的烽火墩堡,石头砌的,年久失修,外墙塌了一角,但里头还能藏人。
三十多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墩堡。孔有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摸了摸额头,一手血。
“守住门口!”他吼道,“他们敢进来就跟他们拼了!”
外面,李束带着五十骑围了上来。他下了马,走到墩堡门口五六丈远的地方,打量着这座破败的石头建筑。正面只有一个门洞,两侧墙上开着几个射孔——叛军已经有人占据了射孔,黑黢黢的枪口探出来。
“下马。”李束说,“步战,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步枪打完换二十响,注意节省弹药。”
五十个登莱军士兵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利落。兆丰带着第一组人猫着腰摸向门洞,刚靠近三步,门洞里砰地一声枪响,弹丸打在石头上崩起一片碎屑。兆丰就地一滚,贴着墙根蹲下,朝身后的队友打了个手势。
“扔!”
两颗手榴弹划着弧线飞进门洞。轰然两声巨响,碎石和人的断肢一起从门洞里喷出来。硝烟还没散,兆丰已经带着人冲了进去。短步枪在墩堡狭窄的通道里射击,枪声被石壁反复折射,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后都有叛军伏击,但登莱军三五人一组,配合默契。叛军手里的鸟铳打一枪要装半天药,登莱军打完步枪,便拔出二十响接着打,火力密度压得叛军抬不起头来。
巷战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最后一个叛军被堵在墩堡二层的一个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背后是冰冷的石墙。兆丰抬枪打中了他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兆丰上前一步刀背横扫,把他砸晕了。
“扫清了。”兆丰抹了把脸上的灰,朝楼下喊道,“排长,上来吧。”
李束踏着一地碎石和尸体走上二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蜷缩着的一个身影上。那人一身暗红罩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头盔不见了,满头是血,脸上又是灰又是泥,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一股凶狠的光。
孔有德。
“孔大帅。”李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可算找着您了。”
孔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句狠话,嘴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捆上。”李束站起身来,“别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登州营军情司指挥使沈炼带人赶到墩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下马检查了一番战场,又看了看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马车里的孔有德,点了点头。
“李排长——”沈炼说,“这一仗打得干净。”
李束正用一块破布擦骑兵刀上的血,闻言抬头笑了一下:“瞎猫碰上死耗子,转悠了三天,总算没白费功夫。”
当晚,沈炼派人飞马报知昌邑城中的潘浒。
潘浒听到孔有德被活捉的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九成的脑袋呢?”他问。
“腌好了,装在木匣子里。他儿子的也一并带来了。”
潘浒点了点头,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交给传令兵:“都送去沈炼那里。告诉他,连夜出发,他亲自押送进京。调派两个骑兵连护送。”
传令兵领命而去。潘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呼出一口白气。
念头终于通达了。
——
五天后,京城南郊。
沈炼带着四百骑兵从官道上远远望见了城墙的影子。日头刚过正午,城门口人来人往,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晒太阳。沈炼没有进城,折向城南一座荒废的关帝庙。
庙里早有人在等着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左千户赵昌镐带着上百个便装心腹,把庙里庙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炼翻身下马,抱拳道:“赵千户。”
赵昌镐比之前略胖了些,抱拳道:“沈指挥使。”
沈炼领着赵昌镐到了囚车旁,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囚车铁栅栏后面那张枯槁的脸,“老爷指示,此人要活着交给陛下。”
他顿了顿,“还有李九成父子的首级,也一并呈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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