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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皇帝的无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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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下旬的京师,年味还没散尽。琉璃厂一带铺子门口的灯笼还挂着,有些人家门上的桃符还鲜亮着,红纸黑字被风刮得微微卷边。街上的人比年前少了些,可零零星星的还有挑担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拖得长长的。

登莱商会京师分会设在东城一条不算宽却还算干净的胡同里。这条胡同南北走向,两边的院墙高矮不齐,灰砖和青砖交错着垒起来。分会的院子是两进的,前院三间门脸铺面,青石台阶被鞋底磨得油亮;后院是住处和办公的地方,比前院安静许多。院墙跟底下种着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没摘干净的干枣,在风里轻轻晃荡着。

莫臻坐在后院正房的太师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温在炭盆边上的黄酒。他穿一身宝蓝色的绸面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脚上半旧的缎面靴搭在矮脚凳上。手边摊着一卷《西游记》抄本,是琉璃厂书铺子里淘来的,纸页泛黄了,边角卷着。他翻两页嗑一粒花生米,再呷一口酒,花生的酥香和酒的温热慢慢熨帖着五脏六腑。

到京师这两年,日子过得是真舒坦。潘老爷那边没派过什么棘手的差事,经费银钱从不短缺,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封。在这分会里头他说一不二,没人管着没人催着。想出门会客便出门会客,想在家闷着便在家闷着。比起那些在六部衙门里熬资历等升迁的同乡,他这日子滋润太多了。他把书卷搁在膝上,又呷了一口酒。窗外的日头从云层后头钻出来,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把屋里映得白亮亮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莫臻放下酒杯抬眼看去,军情司京畿站通讯处管事阿彬已经掀起棉帘子走了进来。阿彬二十六七岁,个头不高,精瘦,平时一张脸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笑,可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笑,里头绷着东西。

“莫总管,老爷急电。”阿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纸,双手递过来。纸面还带着外头的凉气,边角有些潮。

莫臻接过来展开。电文上的字不多,译好的明码,笔迹仓促但还算清楚。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看到一半的时候捻着花生米的另一只手停住了,看完了又扫了一遍,然后慢慢把电文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知道了。”他朝阿彬点了点头,“你去吧,有事再叫你。”

阿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厚重的棉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才停住。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莫臻坐了一会儿没动。老爷交代了两件事。一封给曹化淳的信,信里说两桩事。一桩是要在京里办一个半官方的钱庄,请皇帝赐匾;另一桩是老爷想进京面圣。钱庄的事好办——半官方的名头,皇帝批了匾就是靠山,给两成干股每年保证十万两收益,皇帝不动心才怪。面圣的事麻烦一些,皇帝对武将的信任薄得像层窗户纸,当年袁崇焕那档子事过去还没几年,满朝上下谁忘了?

他把电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仔细记下老爷交代的要点,然后起身进了东厢的书房。

书案靠窗摆着,宣纸叠好压在镇纸底下,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砚台里的墨是前几日剩的,已经干了,他挽起袖口又磨了几圈。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清水慢慢变浓,泛出油润的乌光。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些,日光从窗纸上斜斜地铺进来,把书案上的一切都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提着笔悬腕半天没落下去。想了想,把潘老爷此前写给他的几封信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揣摩那个人的语气。潘老爷写信是有一贯的风格的:直接,不绕弯子,该客套的地方客套几句,该摆筹码的时候把筹码摆得明明白白,话里话外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他琢磨了一会儿,重新蘸了墨,落下笔去:

“曹公钧鉴:

浒本海外归民,蒙圣恩简拔,得效犬马于登莱。去岁吴桥之变,孔李倡乱,荼毒齐鲁,浒仗天子威灵,提兵讨逆,幸不辱命。然此后有感:养兵需粮,练军需械,兴工商需本钱。今日之登莱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银钱。

浒与登莱商绅合议,拟设一钱庄,名曰‘大明皇家银行’,集众商之资,行通汇之便,既可助推工商,又可藉此为朝廷分忧。然此事初创,根基不牢,恐为有心人所觊觎。思来想去,唯有请天子赐匾,以壮声威。浒不敢令天子白忙,愿以银行两成干股奉上,折合每年保底十万两收益,全数归入内帑,由曹公或王公代持。

二则,浒有关于平辽平寇之浅见,积郁胸中久矣,欲面陈圣听。若蒙恩准,浒当即日北上,觐见天颜。

曹公乃天子信臣,望公玉成此事。

登州营参将潘浒顿首”

他搁下笔从头读了一遍。“望公玉成此事”那六个字他读了两遍,想了想在“玉成”前面加了一个“力”字,成了“力玉成”。又读了一遍,觉得还是原来的好,用指甲把那“力”字轻轻刮掉了。然后他改了两处措辞,重新誊抄了一遍。写第三遍的时候字迹比前两遍稳当多了,笔画之间收放自如。等墨迹干透了,折好装进信封,拿火漆封了口,压上了分会的小印。

他捏着信封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起身换了件出门的衣裳——石青色的绸面袍子,外面罩了件半新的玄色披风,把信贴身放好。他没有坐车,带着两个伙计步行往曹化淳在皇城外的府邸方向走。

京城的巷子又深又长,青砖灰瓦的院墙一堵挨着一堵。隔不远就有棵落了叶的大槐树,枝桠交错着把天空割成碎块。路边的阴沟里还有些残冰没化,被行人踩来踩去变黑了,泛着一层泥浆的浊光。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担子两头的木盒里装着针头线脑和几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吆喝,声音被巷子拢住了又放出来,瓮声瓮气的。

曹化淳的府邸在东城靠近皇城的一条宽敞胡同里,比寻常的宅子气派不少。门口两座石狮子磨得油亮,蹲坐的姿态端端正正,石头的纹理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门框上方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敕赐”两个字,笔画饱满厚重。门口站着两个当值的太监,穿深青色的袍子,见了莫臻也不拦——他来过了几回,门上都认得这张脸。一个太监引他进了门房等着,另一个进去通报了。

门房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粗瓷杯子。莫臻端了一杯茶慢慢喝着,茶不算好,粗叶子泡的,入口有股子涩味。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间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他等了大约两刻钟,一个年轻太监从里头出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莫总管,曹公有请。”

莫臻跟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内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西墙根垒着一座两尺来高的假山石,石头表面的孔洞里长着些枯了的苔藓,等开春了大概会重新绿起来。假山前面一口青石鱼池,水面结了薄冰,底下有几尾锦鲤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动。几棵松柏修剪得齐整,树冠圆嘟嘟的,在冬日的光里显出沉沉的墨绿色。脚下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缝里连一根草梗都看不见。

正房的门帘是墨绿色的绒布,掀开来里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旺,热气从地龙里升上来,把整间屋子烘得跟三月天似的。曹化淳正歪在一张铺了锦褥的罗汉床上,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常服,手里握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转着。他保养得不错,面皮白净,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看着不像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只是一双眼睛偶尔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才透出年月来。

见莫臻进来,曹化淳微微坐直了些,把核桃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脸上浮起那种常年伺候在帝王身边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莫总管,有日子没见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随意,可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的。

莫臻上前躬身行了礼,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曹公,我家老爷有一封书信,劳烦曹公过目。”

曹化淳接过去用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有当场拆开,放到了手边矮几上。他朝莫臻抬了抬下巴,“坐。”莫臻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身子只沾了半边墩面。

“潘慕明又有什么事?”曹化淳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可眼睛里头那层东西沉了下来,盯着莫臻的脸。

莫臻斟酌着措辞:“我家老爷想办个钱庄,请皇帝赐块匾。另外——想进京面圣,有些话想当面跟万岁爷说。”

曹化淳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他点了点头:“信咱家收了。你回去告诉潘慕明,该办的事咱家会替他掂量,急不得。”

莫臻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去了。走出内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墨绿色的门帘,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院子里那几棵松柏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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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乾清宫东暖阁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窗纸照得泛黄。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章。他手里捏着一份塘报,是登州营报上来的伤亡抚恤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阵亡将士的姓名和应发的抚恤银两数目。他的目光在总数目上停了很久——六万四千两。他算了算,这还只是抚恤,赏功的银子另算。仗打赢了,将士们该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天经地义的事也得有银子才办得了。他把塘报放下,拇指按着太阳穴揉了两下,那股火苗在胸口压了压还是往上窜。

“传户部尚书侯徇。”他朝门口方向说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东西。外头当值的太监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等侯徇来的功夫里,他又拿起那份塘报看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不会自己变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阶前的地砖上啄食着看不见的东西,啄两下跳一步,跳两步又啄两下。

侯徇来得不算慢,进门的时候袍角上还沾着跨门槛带起来的灰。他躬着身子请了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传召得急,一路走得快,气还没喘匀。“陛下召臣——”

朱由检没等他说完便开了口,语气里那股急切藏都藏不住:“爱卿,潘浒所部赏银,可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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