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大明北洋军 > 第422章 皇帝的无奈

第422章 皇帝的无奈(2/2)

目录

侯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为难到了极处反而平静下来的样子。他顿了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户部尚有些余银,也就六七万两罢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六七万两,听着不算少,可莫说给登州营发赏银,京官们的俸禄发出去就差不多没了。朱由检的目光从侯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只还在啄食的麻雀身上。窗纸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出来,显得又瘦又硬。

“朕知道了。”他摆了摆手,“你去吧。”

侯徇又躬身行了一礼,退着出了暖阁。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朱由检一个人坐着。内帑的样子他自己清楚——空的。他伸手把旁边一只空茶杯拿起来转了转,又放下了。王承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皇帝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沿。

“皇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内库里头还有几套成色不错的茶具,去年贡品里头挑出来的。还有一对成化年间的官窑瓶子,一直没动过。要不——挑一套好的,连同一道嘉奖的旨意,送去登州?也算是个体面的赏赐。”

朱由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那表情看着不像笑。他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的光景——潘浒打了胜仗,他拿不出赏银,就让人送了两只茶杯过去。现在又来一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承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去吧,挑一套成色最好的,别让人看着寒碜。”

王承恩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朱由检重新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又轻又慢。

---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轻快了许多。曹化淳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侯徇走时那种压抑完全不是一回事——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细纹堆起来,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他进来就跪下了,声音里头那股欢快几乎要溢出来:“恭喜万岁爷,大喜!”

朱由检睁开眼,愣了一下。“你这老奴,没事给朕道什么喜?过年间吉祥话还没说够么?”他笑骂了一声,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好奇。

曹化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仰着脸道:“皇爷,奴婢确实是来报喜的。”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你且说来听听”的姿态,手指在扶手上停下来不敲了。“你且说来听听,要是用瞎话哄朕,哼哼——”

曹化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过头顶:“陛下,这是潘慕明写给老奴的一封信,信中求老奴帮忙。老奴不敢擅专,请皇爷定夺。”

朱由检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笑了一声,信封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个小印,他认出了那是登莱商会分会的标记。“你这老奴,怕是收了人家的好处,来朕这里讨法子补上。”

曹化淳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谄媚,语气却坦诚得让人意外:“皇爷圣明。逢年过节,奴婢确实得了潘慕明的一些好处。奴婢也就这点爱好,陛下如觉得不适,奴婢以后就不收了。”

朱由检被这份坦白说乐了,真乐了。“朕就好好看看,他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他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信不长,写得干净利落。看到“大明皇家银行”六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看到“每年保底十万两收益”的时候停了更久一些,目光在那里反复落了两遍。第二件事——进京面圣进言——他看完了之后没有立刻放下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来放在桌面上。

他把信递给王承恩:“大伴,你也看看。”

王承恩接过去弯腰看了,看完了脸上浮起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声音不高不低:“万岁爷,这个潘慕明打仗有能耐,买卖也做得。有万岁爷赐的牌匾,他的钱庄就万无一失了。”

朱由检捻着信纸的边角,面露犹豫:“就怕群臣非议。”声音不大,可里面那股被文官们联手堵过之后的余悸藏都藏不住。

曹化淳立刻接上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万岁爷,此事并不难办。您就说用这块题匾当做给潘慕明的赏赐。再者每年至少十万两的进项,真是——”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可咽下去的是什么谁都知道。

王承恩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比曹化淳稳当些:“万岁爷,如今内库空空如也,确实需要一些进项。奴才看出来了,这潘慕明是一门心思替陛下排忧解难,顺带把自己的买卖做了。”

曹化淳最后补了那句话,声音低了半度,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爷,这干股的事老奴担着。便是那些穷酸弹劾,也是老奴贪财,与皇爷无关。老奴债多不愁,权当是听疯狗狂吠。”这话他说得轻巧,可那份担风险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钱庄的事算定下来了。可第二件事让朱由检沉默了很久。他手里那封信已经被捏出了几道折痕,目光落在“欲面陈圣听”五个字上头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平台召见袁崇焕的那个上午。年轻的武将站在殿中,声音洪亮地许下“五年平辽”的承诺。那时候满殿的人都是信了的。后来呢?后来那份信任在流言和猜忌里磨薄了,磨碎了,磨成了西市上那一声刀落。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压着。

曹化淳和王承恩反倒安静下来了。两个人都看得出皇帝在想什么,那种从袁崇焕身上蔓延过来的警惕扎得太深了,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拔掉的。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铜漏的滴水声交替响着,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传旨,派人转告潘慕明,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君臣再会。”

曹化淳应了一声,转身出殿安排去了。朱由检又朝王承恩道:“大伴,研墨。”

王承恩走到御案旁边,挽起袖子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墨汁重新浓稠起来,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乌光。朱由检挑了一支大号狼毫,在温水里润了一下笔尖,蘸饱了墨,悬腕在纸上落笔。

第一个“大”字起笔厚重,竖画收得干净利落;“明”字的最后一横拖得略长,带着一点行书的意趣;“皇”字写得端端正正;“家”字的宝盖头方方正正;“银”字的金边偏旁写得尤其用心,那几笔又稳又沉;“行”字的双人旁力道均匀。六个字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他微微舒了一口气。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放下笔后退半步看了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些,但整体还算满意。朱由检脸上浮起一丝不太常见的满意之色。他搁下笔说:“大伴,明日将此题词,连同赏赐和旨意,一并送去登州,让吴直亲手交予潘慕明。”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题词收起来放在一边晾干。朱由检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奏章上头——那是今日才送来的,里面大概还有几份是弹劾某人的、争吵某事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满朝文武都在想着把银子装进自己兜里,唯有这么一个海外归民,变着法子给朕送银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紧闭着嘴。他那张圆脸上头一回露出了那种复杂的表情,可最终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什么也没说。

---

曹化淳出了宫门。晚风沿着宫墙根儿灌过来,带着砖石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裹紧了袍子,沿着皇城根下的路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暮色把一切都笼在灰蓝的调子里。他边走边想着怎么给潘浒那边传话——面圣的事得说得委婉些,不能冷了那边的热乎劲儿,可也不能给了什么虚空不实的念想。他低头走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莫臻坐在分会后院的廊下,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三道了,凉了一层又一层。他还在等曹化淳那边的回信,估摸着明天或者后天就该有信儿了。他脑子里把写给潘老爷的回信打了个腹稿,可纸上的字还没落下去。他想着,这件事办成了,老爷大概能消停一阵子了。

紫禁城的暮色深了。乾清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黄色的光晕从窗纸里透出来,铺在廊下的砖地上。御案上那张写着“大明皇家银行”的宣纸已经干了,被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一只细长的青瓷筒里。旁边还有两套挑出来的茶具,装在锦盒里,用绸布包着。那些东西明天就要出发往南去了,连同那道“待时机成熟”的口谕,一起走过一千多里路,送到登州那个人的手里。

风从皇宫的方向吹过来,掠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远处的更鼓响了一下,短促而沉闷,在空旷的街巷间慢慢散开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