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霜降时节新一批建盏(2/2)
种过地的人都会等。
种子埋进了土里你不能挖出来看它发芽了没有。
你只能等。
等到它自己从泥土里面拱出来。
开窑是在第三天的凌晨。
窑温降到了安全范围。
他在窑口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了出来。
他弯着腰探了进去。
一只一只地取。
对照组的十八只碗先取了出来。
他一只一只地看。
大部分是兔毫纹的各种变体——银色的、金色的、暗褐色的。品质参差不齐但整体水平比半年前高了一个台阶。
有几只出现了鹧鸪斑。比上次的清晰了不少。
然后他开始取那十二只月碗。
一月的碗。
极小的。酒杯大小。
釉面是黑色的。上面有几条极其微弱的细线。
银白色的。
弯弯曲曲的。
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笔蘸着银色的墨在黑色的底面上画了几道。
不是直线。
是弯的。
弯曲的弧度极其自然——不是几何学上的弧线。是流水在地面上流过时自然形成的那种不规则的弯。
他的瞳孔放大了。
继续取。
二月。三月。四月。
每一只碗上面都有类似的纹路。
但随着碗的增大和釉层的增厚那些纹路在逐渐变化。
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弯曲。
到了六月——那只最大的碗。
他把它端了出来。
吹去浮灰。
举到了蜡烛的光前面。
他的手停住了。
整个碗壁的内侧布满了蓝绿色的流纹。
不是圆形的光斑。
是流动的。
蜿蜒的。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溪水被封印在了碗壁底下。
从碗口的位置开始流向碗底。弯弯曲曲地。左拐右拐。
流到了碗底的时候那些蓝绿色的纹路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点缀着三五个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
像是溪水流到了一个深潭里面潭底的沙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转了一下角度。
蜡烛的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
那些蓝绿色的流纹在不同角度下颜色发生了变化——正面看是蓝绿的。侧面看变成了暗紫的。逆光看又变成了深蓝的。
那种颜色的流转极其微妙。
不是跳变的。
是渐变的。
像是溪水的颜色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
他把碗放下了。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窑房门口。
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秋晨空气。
冷的。
清的。
嗓子眼里跟含了一颗薄荷糖差不多。
他笑了。
不是那种狂喜的笑。
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满足。
他做到了。
一种只属于溪水村的建盏纹路。
不是日本式的圆斑。
是华夏式的流水。
他决定给它起个名字。
“溪光曜变。”
他轻声说了出来。
溪光。
溪水的光。
一年十二只碗摆在一起的时候——
从一月的几条细线到六月满碗的蓝绿流纹再到十二月重新归于简约。
那个变化过程本身就是一首无声的诗。
是溪水村的四季。
春天涓涓细流。
夏天奔腾不息。
秋天渐渐收敛。
冬天归于沉寂。
但沉寂不是终结。
沉寂的底下那些细细的银线还在。
等到来年春天它们又会重新流淌起来。
他把十二只碗小心翼翼地包好了。
放进了楠木匣子里面。
匣子上面刻了四个字——“溪光十二月”。
周正清教授是通过照片看到这组作品的。
老教授在手机上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在做学术报告时才有的那种庄重。
“小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什么事?”
“什么事?”
“你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建盏品类。”
“从宋代到现在建盏的纹路类型一共就那么几种——兔毫、油滴、鹧鸪、曜变。八百年了没有任何人创造过新的品类。”
“你的溪光曜变是第五种。”
“八百年来的第一个新品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林霁听到了老教授在那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林你得把这个配方和工艺记录下来。写成传承之书。”
“已经在写了。”
“好。写完了第一时间发给我。我要在全国陶瓷学术年会上做专题报告。”
老教授挂了电话之后林霁坐在书房里面把刚才的烧制过程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风门的开度。
全部记在了笔记本上面。
字迹工整。
一个数字都不含糊。
旁边还画了十二只碗的简图。
标注了每一只的釉层厚度、烧成温度和出窑后的纹路特征。
苏晚晴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画第六只碗的流纹分布图。
她看了看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
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熬了两天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没问“成了没有”。
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成了。
她走到他身后。
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把下巴搁在了他的头顶上面。
没说话。
就那么搂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声音软软的。
“你瘦了。”
“没有。”
“有。你的领子松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确实松了一些。
大概是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红枣塞到了他嘴里。
“吃。”
他嚼了嚼。
甜的。
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
晒干了之后极其甜。
甜到了嗓子眼里。
“还有吗?”
“有。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下。”
他放下了笔。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好几颗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一颗一颗地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等他全吃完了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粥在灶台上面。凉了就热一下。”
跟每一次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