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纸江南托重命,大宋公主艳辞瑶华宫(1/2)
深秋的中都,天高云淡。
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纹,倒映着岸边凋尽了叶子的垂柳,还有偶尔掠过天际的雁阵。
秋风掠过湖面,携带着一缕微凉水汽,缓缓飘向皇宫深处。一行大雁振翅南飞,鸣声悠远,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它们目的地是温暖江南,而江南来的人,却被困在了这座北方皇城之中,再难回头。
皇宫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
宫女们每日清扫,却总也扫不干净。前脚刚拢成一堆,后脚一阵风过,金黄叶片便再度铺满层层石阶。
叶片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如同无声流逝的光阴,悄无声息,无从挽留。
赵志敬班师回朝已有十余日。
从大理带回来的战利品,早已全部清点完毕。
天龙寺数百年积累的武学典籍、金银法器尽数充入国库。
一阳指谱被单独封存,送入皇家武库。
与全真教先天功残卷、丐帮降龙十八掌掌谱、白驼山庄蛤蟆功心法,摆放在同一排铁架之上。
架前的铜锁,擦拭得锃亮耀眼,冰冷锁身锁住一代代江湖高手穷尽一生追寻的武道奥秘。
回宫之后,赵志敬便一头扎进繁杂政务之中。
范文程每日抱着厚厚一摞奏折进出大殿。
奏折堆积如山,纸上写满各州府民生、粮草调度、城池修缮诸事。
完颜承麟在偏殿,持续汇报大理降军的整编进度。数十万大理降卒如何划分营队、安置家属、甄别忠奸,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术虎高琪自西域递来的军报,厚厚一堆堆在御案,等候陛下批阅。西域部族杂糅,局势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再起烽烟。
就连远在钦察草原的拔都,也派遣使者前来,庆贺大理归附大夏。
大夏的疆域版图,再度向西拓展了一大片。
朝臣人人都说陛下勤政,是天下万民之福。
唯有后宫女子清楚内情。
他每日批完奏折,便径直泡在武库,钻研新近收入的武学秘籍。
自桃花岛一战突破龙象般若功第十层,他武道修为已然臻至化境。
可钻研武学的劲头,反倒比从前更加狂热。
黄蓉从桃花岛寄来家书,每每在信末尾关切追问他的身体状况,劝他莫要日夜苦修,伤及本源。
李莫愁每日练完长剑,便放下拂尘,亲自去往武库送上参汤,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多言语打扰。
裘千尺性格爽朗,逢人便念叨,敬哥哥近来日渐清瘦,吩咐御厨今晚烤羊排多放孜然,好好补一补身子。
和亲的大宋公主居住的瑶华宫,坐落于御花园西北角,距离太液池不远。
此地是完颜宁嘉亲自挑选的僻静宫苑,远离大殿喧嚣,平日里极少有王公大臣途经。
庭院不大,栽种几株自江南移栽的梅花,还有一小片湘妃竹。
青石小径终日打扫得一尘不染。
只是深秋时节,梅花尚未绽放,竹叶却不断零落。
每日清晨,都有宫女握着竹帚,在小径上来回清扫落叶。落竹积了又扫,扫了又落,恰似人心之中挥之不去的愁绪。
宫中陈设精致典雅。
紫檀木妆台上,摆放一面打磨得光亮通透的铜镜。镜面洁净无瑕,足以将人影分毫清晰映照。
镂空沉香木屏风后方,立着一张悬挂锦绣帐幔的雕花大床。帐幔是江南上等云纱织造,只是长久搁置,早已褪去几分鲜亮色泽。
床边小几搁置一只青瓷花瓶,瓶内插着几枝刚折下的桂花。香气清淡绵长,是完颜宁嘉昨日派人送来的。
柔福公主赵琇静坐铜镜之前,静静望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她今年方才十八岁,正是女子一生最为娇艳美好的年华。
镜里少女眉如远山,眸含秋水,鼻梁秀挺,宛若江南烟雨楼台。
樱唇轻抿,唇角生着一颗极淡的朱砂小痣。
那是儿时父皇笑着拿朱砂笔点上去逗她,言说这一点胭脂,便是与生俱来的天家富贵。
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尚未挽起发髻,铺在月白色寝衣之上,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可这张绝美的面孔上,寻不到半分即将侍奉君王的期待与喜悦。
只萦绕一层淡淡的哀愁,挥之不去。
如同太液池水面,被秋风冻结起来的一层薄冰,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刺骨寒意。
赵琇缓缓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攥紧寝衣衣角。
她心底不住自问,难道往后余生,就要被困在这座陌生皇宫之中?昔日临安宫苑的繁花、熟悉的乡音,从此只能在梦里寻觅。她曾经期盼过自由,期盼过心意相通的良人,可命运狠狠将所有憧憬撕碎,只留给她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
她抵达大夏,已有数月之久。
和亲队伍自临安启程之时,声势浩大。
数百辆马车,满载赔款金银与丝绸。
运河两岸,站满沉默观望的大宋百姓。
所有人都看见,最华丽的那艘画舫之中,坐着一位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的公主。
旁人皆道她冷心无情,只有赵琇自己清楚,泪水早在启程前夜尽数流干。当众落泪,只会让大宋最后的体面,再添一分狼狈。
航行途中,她反复细读国书上所有条款。
削去帝号、向大夏称臣、割让疆土、缴纳赔款、年年进贡、送出质子。
每一条文字,都好似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在她心上。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是临安皇宫无忧无虑的柔福公主。
她只是依附国书之上,一件活着的礼品。
是大宋屈膝称臣的象征,是父皇送给赵志敬的筹码。
无数个长夜,她倚靠在画舫窗边眺望滔滔江水,满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生于帝王之家,很多时候,性命与情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入宫之后,她被安置在瑶华宫。
完颜宁嘉前来探望过数次。
这位昔日金国女帝,如今大夏皇后,待她温和有礼,从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时常派人送来衣裳首饰与各类日用所需,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日日按照江南口味备下膳食,知晓她吃不惯北方厚重菜肴。
只是每一次相见,赵琇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深藏的复杂情绪。
那并非皇后看待后宫妃嫔的目光,也不是女人打量另一个女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位亲身经历国破家亡的过来人,静静凝视正在重演相同命运的弱者。
完颜宁嘉品尝过山河倾覆、家国覆灭的绝望,所以看懂了她皮囊之下深藏的痛苦。
她从不说安慰的话语,空洞的劝慰毫无用处。每次前来,只会带上一些宫外小物。
一串新摘桂花,一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一本从中原运送而来的话本。
临走只会淡淡留下一句,缺什么尽管让人告知我。
随后安静离去,停留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从不打探她心中所思所想。
可赵志敬,一次也没有踏入瑶华宫。
他先是奔赴桃花岛,独战全真七子与天下五绝,尽数将众人斩杀。那场惊天大战传遍四海,人人惊惧这位大夏帝王的恐怖武力。
归来中都还未喘息休整,又亲自率军南下,一举覆灭大理,血洗天龙寺。
公主和亲的消息传遍天下,册封大典他却未曾现身。
典礼由皇后完颜宁嘉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跪拜一地,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一旁,静静聆听礼官宣读千篇一律的册封诏书。
大红印章落下,册封她为柔妃。
低头谢恩的刹那,她骤然认出诏书上的字迹。
乃是真德秀手笔,大宋翰林学士,父皇最为信任的文臣。
连他,都已经归顺赵志敬,替其草拟诏书。那一刻,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仿佛整个大宋,都在一步步向大夏俯首。
赵琇对着铜镜,拿起一柄玳瑁梳子,缓缓梳理瀑布般的长发。
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响,在空旷寝殿格外清晰。
好似秋风卷起枯叶,擦过青石台阶。
她梳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梳理心中纷乱万千的思绪。
她想起临安的春天,想起皇宫御花园盛放的桃花。
想起琼林宴上,那个对她浅浅一笑的翩翩少年。
新科状元,姓沈,名云飞,字逸舟,号云溪。
父皇设宴琼林,她躲在屏风后方悄悄观望。
看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清俊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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