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纸江南托重命,大宋公主艳辞瑶华宫(2/2)
在一众锦衣进士之间,显得格外逸出尘俗。
宴席间他赋诗一首,文辞清丽工整。
父皇当众称赞他才情卓绝,来日必定大有作为。
少年微微一笑,谦和温润,恰似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彼时她心跳急促,回宫立刻央求父皇赐婚。
父皇素来疼爱她,笑着应允:朕的琇儿眼光极好。
她甚至提前挑选好了嫁衣纹样,请来苏州顶尖绣娘,图样是她亲手绘制的并蒂莲。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大婚那日,红烛高挂,她头戴凤冠,与心上人相对而立,安稳度过往后岁岁年年。
只是赐婚圣旨还未曾下达,赵志敬递交的国书,率先抵达临安。
往后发生的一切,不必再多言说。
一场美梦,转瞬破碎,只剩满地残片,无从捡拾。
“公主。”
贴身侍女采薇轻手轻脚走入殿内,打断了她纷乱的回忆。
采薇是自临安一路跟随她和亲的丫鬟,比她年长一岁。
一双杏眼哭了数月,方才慢慢消肿。
此刻她手中捧着薄薄一封信笺,跪在妆台边,压低声音开口。
“公主,密信送到了。是太上皇托人悄悄送来。送信之人是大宋安插宫中的密探,信件藏在御膳房食盒夹层。一路上不敢点灯,摸黑送到此处,生怕被宫中巡检侍卫察觉。”
赵琇的手腕微微一颤。
玳瑁梳子自指尖滑落,轻轻磕撞在妆台,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她伸手接过信笺,缓缓展开。
熟悉字迹映入眼帘,是父皇亲笔。
每一笔她都刻骨铭心。
儿时父皇手把手握着她,一同临摹《兰亭序》,还笑着夸赞,琇儿写字胜过朕。
可此刻熟悉的笔迹,却让她浑身泛起寒意,指尖止不住发凉。
她读完一遍,重新细读第二遍,紧接着又是第三遍,一字一句反复斟酌,不愿放过任何一丝讯息。
信纸在掌心轻轻颤抖,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父皇信中写道,赵志敬已经攻破大理,血洗天龙寺。
下一个征伐目标,必然就是大宋。
信里,他不是下达命令,而是恳求。
堂堂大宋帝王,对自己女儿写下一个“求”字。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压得她心口喘不过气。
他说,琇儿,父皇知晓深深委屈了你。
可大宋千万百姓的性命,全都系于你一身。
你聪慧通透,定然明白应当如何行事。
他询问她是否见过赵志敬,对方待她如何,对大宋究竟抱有何等态度。
赵志敬后宫佳丽众多,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决断。
自古枕边风最容易打动人心。
哪怕只是令他南下挥师之时,多一丝犹豫,也能给大宋争取喘息之机。
信件末尾,简简单单五个字:父皇求你了。
赵琇慢慢放下信纸。
眼眶中的泪水来回打转,终究强行忍住,没有滚落下来。
她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她恨命运不公,恨父皇将家国重担压在她一人肩头,可她无法置之不理。倘若大夏铁骑挥兵南下,临安城内无数百姓将会流离失所,战火之下,生灵涂炭。
身为大宋公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国覆灭。
她抬眼望向铜镜里那张十八岁的绝美容颜。
正值桃花盛放般的年纪,她却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这一副皮囊,是大宋最后的武器,是父皇押上所有筹码的赌注。
从今往后,再无临安无忧无虑的柔福公主,只剩身负重任、身不由己的柔妃。
她长久凝视镜面,久到镜中人轮廓渐渐朦胧,仿佛蒙上一层无形寒霜。
片刻后,她伸出手拿起胭脂盒,开始细细为自己上妆。
动作缓慢,沉稳。
描眉、敷脂、点唇,每一步都极尽认真。
仿佛独自进行一场无人观礼的祭祀,献祭自己曾经所有的憧憬与真心。
她抹上最为浓艳的胭脂,点上赤红唇脂。
插上那支自临安带来的凤钗。
此物是母后临终遗物,金凤簪首衔着一颗红豆大小的东珠。
当年母后将凤钗塞入她掌心,叮嘱她,将来出嫁务必佩戴,娘亲在天上护着你。
如今她要侍奉的夫君,不是心仪的新科状元。
是斩杀群雄、覆灭全真教、血洗天龙寺的赵志敬。
可她依旧戴上这支凤钗。
母后说过,无论嫁给何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公主,您这是……”
采薇跪在一旁怔怔望着。
眼见柔福公主从方才苍白哀愁,一点点变得明艳夺目。
采薇心底却越发发冷。
公主眼底死寂沉沉,像是一潭死水,勉强蒙上一层薄光。
她伺候公主多年,自临安来到大夏,见过她欢笑,见过她落泪,见过她躲在马车帘后偷偷拭泪。
却从来没有见过,公主这般望向铜镜的眼神。
平静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决绝。
“采薇。”
赵琇将最后一枚珠花插入发髻,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诉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情。
“替我更衣。赵志敬已经回宫,本宫,要前去觐见陛下。”
她今日身着水红色宫装,衣身金线绣百鸟朝凤纹样,外罩一层月白轻纱披帛。
这是抵达大夏和亲以来,她最为隆重、精心的一次装扮。
她站在铜镜前,最后端详自身片刻。
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瑶华宫殿门。
秋日午后阳光洒落,将精致妆容映照得明艳动人。
她脑海中再度浮现父皇信末那句“父皇求你了”。
想起密探摸黑把信件藏进食盒夹层冒险送信,赌上性命传递消息。
想起完颜宁嘉探望她时,眼底那缕复杂情绪。
昔日金国女帝看着大宋公主,如同凝视镜子里的自己,看见曾经山河破碎的过往。
她将万千思绪尽数压入心底深处,不允许自己再有半分软弱。提起裙摆,跨过高高的殿门槛。
她是大宋公主。
她要用属于大宋的方式,守护故国。
哪怕眼前君王,是她心中最大的仇人。
那个琼林宴上浅笑温润的状元郎沈云飞,那段藏在心底的朦胧情愫,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只能永久封存记忆深处。
玳瑁梳子静静搁置妆台,齿间还缠绕着几根方才梳落的青丝。
她没有弯腰捡拾,不再留恋寝殿之中残留的、属于过往的温存幻想。
只是对着铜镜最后抿了抿唇上胭脂。
而后头也不回踏出殿门。
水红色裙摆擦过门槛,好似一片随风凋零的花瓣,无声沉入御花园浓浓秋色之中。
远处太液池秋风不息,雁阵早已远去,唯有落叶持续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