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一池春景皆沉寂,孤舟东海觅黄蓉(2/2)
他依旧望着太液池的水面,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池面上泛起点点碎金,几只水鸟从荷叶间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他想起那年在襄阳赵府后花园,海棠花开得正盛,黄蓉坐在石桌上晃着腿,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歪着头冲他笑说“敬哥哥,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蓉儿”。
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比海棠花还灿烂。
想起她在终南山上收到他的信时,高兴得连桂花糕都忘了吃,旁边的师姐笑话她,她红着脸把信藏到背后说“要你管”。
想起她不远万里从皇宫追到草原,又从草原追到西域,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只为了早点见到他。
她那身湖蓝色的劲装被风沙磨得褪了色,脸上却还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想起桃花坪上,黄药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诬陷她通风报信,她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敬哥哥的事。
那是他最心疼她的一次。
想起她站在扁舟船头朝大船挥手时的那副模样,湖蓝色的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她大声喊着让姐妹们监督他按时吃饭。
她说过会回来的,她说过等爹爹情绪稳定就回中都找他。
他等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她独自一人消失在东海晨雾里的消息。
他曾经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江山、武林、天下大势,他算无遗策,每一步棋都走在自己预设的轨道上。
可此刻他站在太液池边,忽然发现自己算不出她在哪里,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黄蓉这个女人,从十五岁起便跟着他,是第一个真正把他的心揪起来的女人。
她聪明绝顶,却也倔强至极。
她可以在全真教和丐帮面前替他舌战群豪,也可以在父亲坟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可以为了他顶撞父亲、与父亲断绝关系,也可以在父亲一死便觉得自己背负了无法偿还的血债。
她现在一定很难过,难过得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一个人漂在海上,让海风替她做决定。
她会不会想不开?
她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无颜面对他?
这些念头如同一根根极细的针扎进他心里,他忽然发现他不敢往下想。
天下第一高手也好,万邦来朝的帝王也好,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心爱女人出事的男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水榭中每一张担忧的脸,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深处凿出来的,字字坚决,不容反驳:“宁嘉,传朕口谕——范文程暂代朝政,完颜承麟统管军务,裘千仞负责皇宫护卫。
暗香堂所有在东海的密探,即刻放下手头一切任务,全部投入到寻找蓉儿的下落。
朕要亲自去东海,把蓉儿找回来!”
此言一出,水榭中的女人们脸色各异。
完颜宁嘉微微点头,她知道赵志敬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只是轻声道:“陛下放心去,朝中有臣妾和范大人,不会出乱子。”
李莫愁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拂尘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按下什么不该浮上来的念头。
穆念慈将茶壶轻轻放在案上,柔声劝道:“陛下,东海风浪大,不如让水师去搜,陛下留在宫中等消息便是。”
程瑶珈也怯怯地附和道:“是啊陛下,暗香堂的密探们找人最在行,陛下亲自去也未必能比他们找得更快。”
裘千尺将啃了一半的羊排往栏杆上一搁,大着嗓门道:“敬哥哥,你是皇帝,哪有皇帝亲自出海找人的道理?
让手下人去就行了,千尺可以亲自带队去,保证把蓉儿找回来!”
赵志敬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裘千尺说“蓉儿的事不能耽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飘忽,看到程瑶珈红着眼眶唤“蓉儿姐姐”时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瞬间。
看到李莫愁摩挲拂尘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太多——那是她在想什么不愿说出口的心思时才有的动作。
看到连一向最温婉的穆念慈端茶壶的手指都比平时用力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她们嘴上说着担心蓉儿,心里却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少一个黄蓉,便少一个争宠的对手。
她们巴不得他派手下出海去找——找到了固然是皆大欢喜,找不到,那便是天意。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的心思?
连最清冷的李莫愁也不能免俗,连最豪爽的裘千尺也学会了藏心思。
她们深爱着他,所以她们也深怕失去他。
她们不恨黄蓉,她们只是怕黄蓉在他心里占了太多的位置,怕他为了黄蓉茶饭不思,怕黄蓉回来之后他眼中便再也装不下别人。
这些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点破。
“你们说完了吗?”
赵志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太液池上不起波澜的水面。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怎样的分量。
他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再劝,语气不容反驳:“朕说了,朕要亲自去。
朕与蓉儿从襄阳一路走到今天,她从来没有在朕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她一个人在海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朕不去,谁去?
朕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找不回来,这天下第一高手、这大汉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众女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
赵志敬丢下酒杯,大步走向水榭外,玄色龙袍在身后被风吹起,君子剑和淑女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完颜宁嘉目送他离去,轻声道:“陛下放心去,臣妾这就去安排范文程和完颜承麟。”
李莫愁依旧站在水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长廊尽头,手中的拂尘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
穆念慈将茶壶重新端起来,手指在壶把上来回摩挲,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瑶珈跪坐在绒毯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盘被赵志敬遗落的葡萄上,几颗刚剥好的葡萄肉已经微微发黄。
裘千尺将啃了一半的羊排重新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也不说话。
水榭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太液池上的锦鲤依旧悠然游弋,但这片刻之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水榭,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