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论隋(1)(2/2)
他顺着老朱的目光,也往那条河上看了一眼。
眼前是汴水故道这一段,河面宽阔,漕船首尾相接,纤夫的号子声隔着水传过来,悠悠扬扬。
朱瑞璋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他差点笑出来。
“隋炀帝?”他拖着长音,双手往背后一抄,慢悠悠地说,
“还能怎么看?史书上看呗。”
“《隋书》里头写得明明白白,炀皇帝,讳广,一名英,小字阿?,高祖第二子。
母曰文献独孤皇后,上美姿仪,少敏慧……”
他摇头晃脑地,跟国子监里那些老先生背书一样正准备往下背。
“啪。”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老朱那只枯瘦的手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算大,可那叫一个干脆。
“说人话。”
老朱瞪着他,“老子让你背书了?老子要听背书,不会找国子监那帮遭瘟的书生?”
朱瑞璋捂着后脑勺,疼倒不疼,就是有点懵。
“你这人,问问题就问问题,怎么还动手呢。”
“动手怎么了?老子还想动脚呢。”
老朱哼了一声,“少跟老子整那些之乎者也的。
你肚子里那点货色,老子还不知道?你就说你怎么看这个人。”
朱瑞璋揉了揉后脑勺,笑了笑。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条河。
“哥,”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瞧见这大运河了才想起他来的?”
老朱没说话。
他扶着船舷,眼睛还是望着河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算是默认了。
朱瑞璋也不追问。
他陪着老朱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河。
河面上,一艘满载漕粮的大船正顺着他们的船舷往北去。
船头站着个穿短打的老船工,赤着脚,手里头一根竹篙,看见他们这艘楼船,
知道是有身份人家的座船,老船工很客气地往旁边让了让,还冲着他们拱了拱手。
那船吃水很深,压得满满的,一望便知是一船从江南运往北方的粮米。
朱瑞璋看着那船,忽然开口了。
“哥,我给你算笔账。”
“什么账?”
“你说,这一船粮,要是不走这条河,走陆运,从江南运到北京,得多少人,多少车,多少牲口?”
老朱没答,他当了一辈子皇帝,这笔账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陆路运一石粮,路上人吃马嚼,能送到的,能剩下两斗就算不错了。”
朱瑞璋自问自答,“一船粮,水路能装几百上千石,顺风顺水,用不了几个人。
这一来一回差的是十倍、百倍的钱粮。”
“就靠这条河。”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那条奔流的大河。
“你知道这河一年能把多少南粮运到北边?
能把多少煤炭、铁器、绸缎、瓷器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能养活多少张嘴,喂饱多少座城?”
“京师这百万人,边关那几十万大军,吃的粮有一大半是从这条河上漂过去的。”
老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条河,”
朱瑞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隋炀帝杨广下令疏浚、连通、扩修的。”
“他死了几百年了。”
“骂他的人骂了几百年,一直骂到今天。”
“可你看.....”
朱瑞璋又指了指河面上那些首尾相接的船,
“可这几百年里,骂他的人是坐着船、吃着这条河运过去的粮在心里头骂他的。”
“我对他的看法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功在后世,罪在当代。”
“再说得透一点......”
朱瑞璋看着老朱,“杨广这个人是个暴君。”
“但他不是昏君。”
“暴君,昏君?”
老朱皱起了眉头,“你也觉得这俩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