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你比太阳还亮（2/2）

他们听见城墙上头喊，觉得好玩，也跟着在街面上，奶声奶气地喊：

传洪武大帝旨意！让太阳停下——！

一个喊，俩人喊，一群孩子跟着喊，嘻嘻哈哈地在暮色里跑，笑得前仰后合。

大人们先是骂，后来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于是，在这洪熙十一年三月底的傍晚，南京城出现了千古以来，头一遭的奇景。

守城的军卒在喊，宫里的禁军在喊，街上的孩子在喊，

连一些凑趣的百姓、酒楼上的客人，也探出头来，半真半假地跟着喊。

传——洪武大帝旨意——！

让——太——阳——停——下——！

那喊声从乾清宫的院子里起，过宫墙，上城墙，传遍全城，

起起伏伏，浩浩荡荡，在暮色里滚出去老远。

那么霸气，霸气得让人心头一震，一个人，敢给太阳下旨；

又那么滑稽，滑稽得让人忍不住笑，古往今来，哪有办得到的事？

可笑着笑着，许多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轮日头谁也拦不住，还是在那一声一声的呐喊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它沉到了城墙的后头，沉到了紫金山的背后，

只留下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渐渐地，也暗了，淡了，褪尽了。

天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城墙上，街口处，一盏一盏的灯笼和路灯亮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还在乾清宫门前。

老朱躺在躺椅上，听着那一声一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的呐喊，

听着那道他下的旨意一道一道地传遍了皇宫，传遍了城墙，传遍了整座南京城。

他一开始还得意，嘴角翘着，眯着眼，嘴里嘟囔：这还差不多。

可后来，他看着那轮日头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拦不住，喊不回，

他脸上的那点得意一点一点地没了。

他沉默了。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种看透了的、悲凉的清醒。

还是没拦住。他说。

朱瑞璋一直躺在他旁边，没说话。

这会儿，他侧过头看着老朱。

暮色里，老朱那张苍老的脸半明半暗，

他望着天边那一抹即将褪尽的晚霞，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

朱瑞璋轻声说。

你不是想看日头吗？

朱瑞璋慢慢坐起身，看着他，明儿日头还升，我还陪你看。后天也升，大后天也升。

只要你想看，我天天陪你。

老朱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里有孩子气，有疲惫，也有一点心安。

他说。

老朴，

他又扬声喊，嗓子已经哑了，老子饿了。

老朴赶紧从廊下跑过来，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弓着腰：哎，老奴这就传膳！

老朱哼了一声，让朱瑞璋和老朴一左一右扶着慢慢站起身，

今儿咱高兴，多喝半碗粥。

是是是，

朱瑞璋笑着，搀着他，多喝半碗。

还有，老朱被搀着往乾清宫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边。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终于消失了。

第一颗星在深蓝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老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慢慢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朱瑞璋跟在后头，走到门口，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星空，心里头默默地想：

哥，我知道你拦不住太阳。

可你知道吗？

你今天这道旨意，会让这座南京城，记住一辈子。

往后很多年，都会有人讲，洪熙十一年，有个春天的傍晚，洪武大帝下了一道旨：让太阳停下。

太阳没停。

可你这个人，比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