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清明节（1/1）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露水挂在石榴树的叶尖上，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有惊醒身边的沈逸之，披上外衣，走到厨房，开始准备祭扫用的东西。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今早总算放晴了。空气被雨水洗过，清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吸入肺腑时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她将准备好的纸钱、香烛和一壶黄酒装进竹篮里，又用油纸包了几块昨天蒸的青团——艾草汁和糯米粉揉成的面团，包着红豆沙馅，是清明时节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吃食。

沈逸之醒来时，她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接过她手中的竹篮，两人锁好院门，沿着镇外那条黄土路，向镇西的山岗走去。

沈逸之的父母葬在那片山岗上。她嫁过来之后，每逢清明和中元节，都会跟着他来祭扫。两位老人的坟冢挨在一起，坟头上的草已经被春风催绿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零星开放着，白的、紫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沈逸之放下竹篮，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墓碑擦拭了一遍。碑上的字迹有些风化模糊了，但“先考沈公讳文远之墓”“先妣沈门郑氏之墓”几行字依然清晰可辨。他擦完墓碑，又蹲下身，将坟冢周围的杂草拔干净，然后才直起身，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她也跟着跪下，两人并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沈逸之将纸钱点燃，火光在清晨的微风中跳动，青灰色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他将那壶黄酒洒在坟前，酒液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沈逸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一年过得挺好的。儿子在学堂教书，清墨开了家书铺，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安稳踏实。你们不用担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她，然后继续说道：“清墨把书铺打理得很好，镇上的人都夸她能干。儿子娶了个好媳妇，你们要是能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她听着他这些话，鼻头微微有些发酸，低下头，将带来的青团摆在坟前，轻声说道：“爹，娘，这是我自己做的青团，你们尝尝。今年春天来得早，后山的桃花开得特别好，我和逸之去看了，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你们。”

风吹过山岗，吹动坟头的野草和两人身上的衣袂，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几株野花在风中摇摇摆摆，像是在回应着他们的话。

祭扫完毕后，两人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山岗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这里望下去，整个青萍镇尽收眼底——错落的房屋、纵横的街巷、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远处大片大片正在返青的农田，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生动的画卷。

她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山下的小镇，忽然开口说道：“逸之，你说，爹娘要是能看到现在的青萍镇，会觉得变了吗？”

沈逸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镇子没怎么变。变的，是人。”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和风声。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将整个山岗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之中。

下山时，他们在半山腰遇到了一队上坟的人家——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手里提着祭品和纸钱。那对夫妇看到沈逸之，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沈逸之也点头回应，双方交错而过，各自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人的背影——男人走在最前面，女人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最小的那个孩子大约三四岁，走路还不太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山路上的碎石，却始终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沈逸之往下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很多年后，当他们老了，走不动了，会不会也有孩子牵着他们的手，走在这条山路上，来看望长眠于此的先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情绪，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沈逸之的手。

回到家中，已经是上午巳时了。她将剩下的青团热了热，又泡了一壶茶，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春光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出了嫩红的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咬了一口青团，艾草的清香和豆沙的甜糯在口中化开，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清明过后，春天就要进入尾声了。但日子还长，还有很多个春天，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