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焕然一新(1/1)
阿蘅来了之后,书铺的面貌渐渐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首先是整洁程度。阿蘅似乎对“整齐”有着近乎执拗的追求——书架上的书必须按照高矮排列,书脊对齐在同一水平线上;柜台上的笔墨纸砚必须摆放得井井有条,连笔挂上悬挂的毛笔顺序都不能乱;窗台上的水仙花盆要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让叶片恰好朝向阳光射进来的方向。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细节时,站在书铺中央环顾了一圈,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以前顺眼多了。
其次是阿蘅对账目的敏感。她教了阿蘅两天记账的方法,阿蘅便掌握了要领,第三天就能独立完成当天的流水账,数字工整,条目清晰,连她偶尔会犯的加减错误都被阿蘅挑出来纠正过两次。她看着阿蘅递过来的账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阿蘅,由衷地说了一句:“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阿蘅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但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五月下旬的一个午后,书铺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持一根竹杖,步履蹒跚地走进铺子。他在书架前慢慢地走着,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掠过,不时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上几页,又放回原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阿蘅注意到这位老先生已经在店里转了将近半个时辰,便主动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老先生,您在找什么书?我可以帮您找。”
老先生转过头,看了阿蘅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温和,开口问道:“小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一本叫《星槎胜览》的书?”
阿蘅愣了一下,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她。
她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微微一动。《星槎胜览》是一本相当冷门的书,记录的是前朝一位航海家的海外见闻,市面上极少流通。她也是在省城文汇阁的一份旧书目上偶然看到过这个名字,自己并未读过。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到老先生面前,礼貌地开口问道:“老先生,这本书非常冷门,市面上很少见到。您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
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在省城的一家藏书楼里见过这本书。当时只翻了几页,没来得及读完,就被调派到别处去了。后来几十年,辗转各地,再也没有见过这本书。如今我老了,回到家乡,想在有生之年,把这本书读完。”
他的声音平静而苍老,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微弱而执着的光芒。
她看着老先生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她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老先生,这本书我目前没有现货,但我可以试着帮您找找。省城文汇阁的掌柜我认识,我写信问问他,看能不能找到这本书。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看可以等吗?”
老先生的目光亮了一下,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递给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那就麻烦你了。如果能找到这本书,请你务必通知我。价钱不是问题。”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是镇西头一条僻静小巷里的住处。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对老先生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老先生点了点头,拄着竹杖,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远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一个人,为了读完一本几十年前只翻过几页的书,可以在生命的暮年依然怀着这样的执着和期待。书的力量,有时候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远。
晚上,她坐在灯下,给陈掌柜写信,在信中提到《星槎胜览》这本书,拜托他帮忙留意。写完信后,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了那位老先生说的话——“想在有生之年,把这本书读完。”
她不知道那位老先生年轻时长什么样,有过怎样的经历,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没能读完那本书。但她知道,那种想要读完一本书的心情,她懂。
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愿意为一本书、一段文字、一个故事,付出时间和心力的人。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先生拄着竹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本他追寻了几十年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