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崇祯继位（1/2）

天启七年，十月底。

自山海关外长驱而入的寒流，裹挟着塞外枯黄的飞沙，将铁岭卫斑驳的城堞染成了一片惨淡的铁灰色。

“八百里加急！御前鸣锣！九边各镇开门验印——！！”

一骑驿卒连人带马狠狠撞在了卫城东门深陷的壕桥前。

马匹口吐浓稠的白沫，四蹄抽搐着滑倒在冻结的硬泥里；背插三方猩红羽翎的信使翻滚落马，怀中护着一口裹满黄绫、蜡封完好的紫檀木缇匣。

那是来自紫禁城的国丧之音，为传递这条国丧讯息，从大明东直隶沈阳府到铁岭卫的驿路上，整整跑死了两匹快马！

……

中军帅府，白幡如海。

二十七岁的郑玄博身着素白麻衣，手捧邸报，独自跪立在肃杀的灵堂前。

香炉里的松烟袅袅升起，将堂前“忠勇贯日”的御赐匾额熏得忽明忽暗。

大行皇帝驾崩了。

十月十一日，年仅二十三岁的天启帝于乾清宫龙驭上宾；信王朱由检于同日承继大统，即皇帝位，诏告天下，改明年为崇祯元年！

“伯爷，大变了……京师的天，彻底塌翻过来了！”

幕僚张先生疾步入堂，反手掩上厚重的雕花木门，满脸是冷汗混杂的惨白，压低声音道：“内阁传出急电至东京，新帝继位不足一月，雷霆发难！魏忠贤削爵安置凤阳，中途畏罪自缢于阜城！崔呈秀、魏良卿等一干阉党爪牙悉数下狱锦衣卫诏狱！东厂换血，朝中东林诸公尽数复起！此乃……此乃数十年未有之乾坤独断啊！！”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门外呼啸穿堂的风鸣。

郑玄博缓缓阖上双眼，胸口起伏剧烈。

他那张宛如刀削斧凿的刚毅面庞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悲怆，也有野望。

先帝虽沉溺机巧木作，朝政荒废于阉寺之手，但对辽东苦守的将士，终究存有一份怜悯。

萨尔浒那场撞碎敌酋汗帐的九死一生，是先帝力排众议，封他为世袭威远伯。

哪怕后来太监监军贪墨柴油、兵部克扣粮饷，先帝也从未听信谗言剥夺过他的战车兵权。

然而，更多的是一股自冻土深处野蛮窜起的滚烫野望与炽热期盼！

新帝朱由检，信王之尊，素有贤名！

关外将士早有风闻，这位年轻的天子宵衣旰食、鸡鸣而起，甚至下令后宫节缩缎匹，日膳不过两肉一齑！

在郑玄博看来，最关键的是信王一继位便以摧枯拉朽之势铲除了祸国殃民的阉党毒瘤！

“张先生。”

郑玄博睁开眼，双目精芒爆射，连日来因肺腑积毒而萎靡的气血仿佛在这一瞬重燃，朗声道：“先帝被阉宦蒙蔽，文官坐大中饱，我等辽东武人在泥沼里被掣肘了整整六年！如今新帝英武果决，志在澄清玉宇、中兴大明！我郑玄博耗尽半生心血改铸这十辆双缸铁马，为的不正是这一天？！”

他刷地站起身来，大声道：“磨墨！本帅要亲自手书《请缨平辽表》！将战车六个时辰不熄火之实情直奏御前！请陛下拨发充足柴油、重整车营，臣愿率辽东铁马三千，为天子直捣赫图阿拉，迎回辽东山河！！”

“好！好啊！明主当阳，忠烈当兴！老朽这就去办！”张先生激动得胡须乱颤，疾步走向文案。

然而，就在满堂皆作欢腾振奋之象时，在偏厅一侧垂挂的沉重厚绒门帘的阴影里，七岁的郑继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矮木凳上。

他穿着羊皮小袄，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管里，低垂着眼帘。

在那双深邃无底的幽暗眼眸深处，没有半分喜色。

“崇祯皇帝不行！郑玄博，你心中的那团忠血，终究要被这盆三九天的绝情冰水，浇得骨髓结冰。”

郑继业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幽长而苍凉的叹息：“你以为新帝除了魏忠贤，是武将的生路？”

“除掉魏忠贤后，东林复辟，内阁与兵部尽数落入那些自诩清流的书生手中。清流比太监更贪，更狠！他们要向新帝证明自己的廉洁与忠诚，拿什么证明？自然是拿边关武将的脑袋和账本！！”

世人皆以为昏君亡国，却不知世间最凶险的亡国之兆，恰恰是一个拼了命想要挽狂澜于既倒，却自负多疑到视天下臣工皆为叛逆的“勤勉英主”！

崇祯缺钱、缺兵、缺威权。

他越是勤政，越是恐惧大权旁落。

他越想救国，就越容不下九边将领拥兵自重！

天启朝是懒得管，任由太监喝血，但好歹在贪腐的默契下给武人留了一口喘息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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