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2/2)
“那你为什么低头?”
春野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她说得也有道理。我练了那么久,还是跳不好那个转身。也许我真的不适合……”
夜打断她:“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几次?”
春野遥一愣:“……很多次。”
“那你现在会骑吗?”
“会。”
“你第一次上台讲话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得差点忘词。”
“你现在还会忘词吗?”
“不会了。”
夜看着她:“你练舞步练了多久?”
“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就想跳好一个转身,你对自己比暗种对你还要苛刻。”
春野遥怔住了。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拨开了一层雾。她转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人,那女人依然微笑着,但笑容像是被定住了,纹丝不动。
“你是谁?”春野遥问。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笑容不变,但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轮廓从边缘开始模糊。几秒后,她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灰腥气,像雨后泥土翻出来的味道。
春野遥后退一步,看着那女人消失的位置:“刚才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夜说,“它是从你脑子里长出来的。你越觉得自己不够好,它就越像真人。”
春野遥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我确实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所以她说让我别练了的时候,我有点想听她的。”
“想听很正常。”夜说,“但你没有听。你还在说‘可是’。”
春野遥抬起头,看着夜。她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对……我还在说‘可是’。”
夜点头:“那个‘可是’,就是你自己。它杀不掉你,只要你还在说‘可是’。”
两人从旧校舍出来时,阳光已经升到头顶。春野遥走在夜旁边,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她忽然问:“夜,你刚才说‘它杀不掉你’——那个它,到底是什么?”
夜想了想,说:“一种专门吃‘过程’的东西。它不让你走完路,它让你觉得路不用走,直接跳到终点就行。你一旦信了,你就不是走到终点的,是被它搬过去的。”
春野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走了几步,又问:“那你呢?你有没有被它搬过?”
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木纽扣。旧木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得像一枚停走的表。她说:“它搬不动我。因为我连终点在哪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往前走。”
春野遥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两人走到岔路口,春野遥往教室方向去,夜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她转身,往玫瑰园走去。
土垄前,嫩叶和暗种依然并排。但夜注意到,嫩叶根部那道紫丝,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它没有蔓延,却像一根扎进皮肤里的刺,不流血,但拔不出来。暗种的裂口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人眯起眼睛时眼角的褶。
夜蹲下来,看着那道紫丝。她伸出手指,悬在紫丝上方,没有碰。她能感觉到,那根丝在轻轻搏动,频率和暗种一致。它已经从暗种身上分出来了,长进了嫩叶的根里。
“你开始往人身上走了。”夜低声说,“你劝她们省力,劝她们停下,劝她们觉得‘这样就好’。你比那些直接砸过来的怪物难对付多了。因为你用的是她们自己的声音。”
暗种沉默。紫痂表面,那道裂口微微张合,像一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夜从口袋里掏出无封面书。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墨迹依然清晰。但在那行字像是从纸背透过来的——
「你帮她说了‘可是’,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可是’,什么时候才肯说出口?」
夜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风吹过玫瑰园,嫩叶轻轻颤了一下,暗种沉默如常。
她把书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时,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木纽扣,声音很轻:“我那个‘可是’,说出来的时候,就是我能变身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得先让所有人把自己的‘可是’说够。”
她说完,转身往琴房方向走去。身后,玫瑰园里,嫩叶和暗种并排搏动,频率依然一致,像两颗心脏隔着泥土对话。但这一次,嫩叶的搏动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叶脉深处,一点一点地,把紫丝往外推。
(第三卷第二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