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2/2)
三枝梨乃的笑容没有掉下来——它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顿,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被一枚落进齿轮的小石子硌了一下,但下一瞬又恢复了顺畅:“当然是我啊。我不是正在说话吗?”她笑着回答。
但在那一下停顿里,夜看见了她的手指——那只握着谱夹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指腹两侧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夜没有拆穿她。她换了一个问题:“我这几天认识了一个朋友。她练了一支独舞,练了很久,总是跳得不够好。后来她遇到了一条捷径——一个声音问她,要不要跳过那些跳不好的部分。她答应了。她跳的那支舞越来越好,好到她后来在台上跳的时候,整个体育馆的人都在鼓掌,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三枝梨乃安静地听着。她的笑容保持原样,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话钩住了。
夜继续说:“后来她发现,那条捷径不是免费的。每一次她跳过一个跳不好的动作,那个动作就没有了。她越来越熟练地跳一支不属于自己的舞,直到她再也想不起来,那些绕过去的动作原本是什么样子。”
三枝梨乃低下了头,声音有点哑:“她……后来呢?”
“她决定从第一个跳不好的动作重新开始。她现在每天在体育馆练同一个小节。她跳得比以前慢、比以前笨,但她自己知道她跳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三枝梨乃把谱夹放在膝上,两只手叠在谱夹封面,声音轻下去:“如果她练了那么久,还是跳不好呢?如果她回去重练以后,发现自己原本就练不成那种程度呢?那她不是白白放弃了已经得到的东西吗?”
夜看着她:“那你说,那种东西,是她得到的吗?”
三枝梨乃的手指在谱夹边缘蜷缩了一下。她张开嘴,好像要说“是”,但没有发出声音。窗外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沉闷的钟声在校园里散开,像一层略带滞涩的涟漪。钟声响完,三枝梨乃轻轻说:“有时候我唱歌的时候,觉得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坐在我身体里。她替我把所有高音都唱完了。那些我练不出来的部分,全部都由她帮我唱完。她很好。她从来不错一个音。她替我唱的时候,还会问我:你愿不愿意让我代唱?如果我不回答,她就等。但如果我说‘好’——她就会一直替我唱下去。唱到我自己的声音都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
夜没有接话。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按了一下三枝梨乃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紫色的纹路,藏在袖口遍的线。夜没有用任何特殊的力量——她没有变身,她现在也没有力量可借。她只是用自己一个普通女孩的指尖,触到那一道线下微微突起的温度,然后抬起头,看着三枝梨乃的眼睛:“你上一次自己唱歌,是什么时候?”
三枝梨乃低着头,很久之后才说:“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在听她唱。”
夜没有再说下去。
放学后,夜带着三枝梨乃去了琴房。绮罗已经在那里了。这几乎是这几天她们之间形成的一种无言的约定:绮罗每天放学后会来琴房练一段旋律,夜偶尔会来听一小节,然后两个人像两只不需要太多话的鸟,各自落在各自安静的地方。绮罗看到夜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生,没有惊讶,只把琴凳让出一半:“你们要用琴?”
“给她一个音。”夜说,“弹一个最简单的音,让她跟着唱。”
三枝梨乃站在琴房中央,看着黑白琴键,像看着一片从没涉足过的水域。绮罗没有多问,转过身,按下了一个音。很简单的音,像一个散步的人随口哼出的调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华丽的延长音。
三枝梨乃站在那里,没有开口。夜和绮罗都没有催她。过了很久,久到那个音已经在空气里淡成一层薄薄的余影,她张开了嘴。
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哑的,有一点儿抖,低得几乎要掉到地上去。她唱着那个音,像一个摸索着在黑屋子里走路的人,每一步都不确定落点。她唱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她咽了一口口水,眼眶红红的,没有掉眼泪,只是抓着裙摆的指尖攥得发白。
她说:“我唱得好难听……我明明是领唱。”
夜说:“难听是你自己的。你可以练。练得再难听,也是你一步一步走到那半步上去的。那个替你唱的人,她不会等你。她会让你永远不需要努力。你会越来越依赖她,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努力了。”
三枝梨乃低着头,鼻尖红了,但还是抓着裙摆没有松手。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琴键,说:“再弹一次。”
绮罗看了夜一眼,没有表情地转回去,把同一个音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三枝梨乃唱出来的时候,声音粗粗的、平平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技巧。很直白。像一个第一次拿起笔的人写下的第一个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自己的字。
她唱完那个音以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原来我自己唱,是这个样子的。”
夜的口袋里,那一颗干瘪的种子,隔着布面,微微地热了一下。夜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感觉到那一阵暖意从指尖窜到心口——很小,像一粒火苗落在纸面上,不去管它会自己蔓延出什么样的形状,但它确实落下来了。
窗外的钟楼,钟摆极轻地晃动了一下。夜抬起头,透过琴房的窗户看见钟楼的尖顶——那只钟摆从来只在有风的时候才动,可现在是傍晚,一丝风也没有。
琴房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不认识的三年级女生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文化祭的节目安排表。她的目光越过夜,落在三枝梨乃身上,声音发颤:“三枝同学的独唱节目……正是开幕式之后的闭幕式压轴。她下周要在全学园面前唱首歌。主办老师说,她的曲目是已经定好的,不能改……不能换。”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还说……如果她不能唱,就说明她这个领唱根本没有‘资格’拿那份荣耀。说那些内容,是白捡来的荣誉。”
三枝梨乃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手腕间那一道紫色的纹路,在傍晚的斜光下,比刚才更深了半圈。夜没有伸手去碰它。她只是看着那道纹路像深水里的暗流一样,缓缓地、缓缓地,沿着三枝梨乃的腕骨向前爬了一小段。而那颗种子,在夜的口袋里,又开始微微地发热,像一个还没有回答完的问题,在她的手心不远处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