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1/2)
第二天早上夜醒来时,窗外没有太阳。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随时都会拧出水来。
她先去摸口袋里的种子袋。拿出来,打开系口,倒出那颗种子。今天它又变了——表面的灰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一层湿润的浅绿,像有人在纸包上划了一刀,露出一小片未曾见过的底纸。夜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天光落到它身上。它没有动静。但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那颗种子里有一种极小的、几乎听不见的跳动,像落进深水的一粒沙,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落了一次底。
她合上掌心,重新把种子放进袋里,系好,放进校服口袋。
文化祭前一天的彩排,在教学楼一楼的礼堂举行。夜赶到的时候,舞台上正在调灯光,几个学生搬着道具跑来跑去,幕布被扯得歪歪扭扭。三枝梨乃站在舞台侧面的角落里,捧着谱夹,周围没有人跟她说笑。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但那道紫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在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像一根沿着血管生长的藤。
夜走过去,没有开口问“准备好了吗”这类话。她站在三枝旁边,看着台上乱七八糟的彩排,说:“你昨天晚上有睡吗?”
三枝梨乃轻轻摇了一下头:“我唱了半宿。不是练歌,是她在唱。我躺在床上,她在我脑子里一直唱。唱到我觉得,那首歌本来就该由她来唱。”
夜问:“那你呢?”
“我坐在旁边听着。”三枝把谱夹抱紧了一些,“我感觉我像一个观众,坐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转过脸,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的影子,但她的笑容还是端正地挂在脸上。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这笑容不是她的。但三枝自己大约已经分不出来了。
礼堂里响起两声试音。老师坐在观众席中央,拿着话筒喊:“三枝同学,请你上台,彩排你的独唱部分,我们只走一遍。你站到那个光圈里,试一下收尾的高音,别紧张,像正式演唱一样唱足。”
三枝梨乃朝夜点了点头,走上舞台。她站到地板胶带标出的那个圆形标记上,灯从顶上落到她身上,白晃晃的,让她的影子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前奏没有人拉,老师放了一段伴奏带。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是好听但不熟悉的一首歌。三枝握着麦克风,闭了一下眼睛。她开口的时候,那个声音便出来了。
那声音太漂亮了。完美到不像从人的嗓子里长出来的,像是一段被提前录制好的、打磨光滑的旋律,从她的喉间滑过,不沾染一点沙哑,不留下一丝迟疑。每一个音都稳得像尺子量过,每一句的气口都准得像用秒表掐过。礼堂里的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柔和而空白,像一张挂在墙上的肖像画。
夜站在侧幕里,绕紧了手指。不是为那声音的漂亮——是为她自己。这三枝站在光里的样子,和排练时那个唱出一个粗哑单音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吗?那个女孩的嗓子是颤抖的,断拍的,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而现在唱歌的这个人,像早已走完所有路程,站在终点回头看,脸上没有一丝汗。
三枝唱到最后一句高音时,夜口袋里的种子烫了一下。她隔着布料握住它,转头看舞台——那高音漂亮极了,滑进收尾,像把一枚完美的硬币嵌入一枚完美的凹槽。礼堂里响起掌声。老师站起身来,点着头:“很好,非常好,正式演出也这样唱。”三枝在台上鞠躬,笑容标准,退了一步,然后走下侧台。
她从夜身边走过时,夜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道紫纹滑进夜指腹底下,又热又紧。三枝回过头,微笑着:“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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