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1/2）

水声退去后，井口不再有水涌出，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夜蹲在井边，低头听了一会儿，那翻书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有人翻到某一页，停一下，又翻回去。她回头看了看梨乃和春野遥，没有商量太久。春野遥已经从旁边找了一根锈铁管，朝井里探了探，铁管触到底部发出清脆的一声。井不深，大约两人高，底壁有接缝，像是过去专门修来通向什么地方的通道。

夜把格林童话集交给梨乃拿着，自己先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脚底触到一层浅浅的水，湿透鞋面。井底比上面看到的要宽，四面墙壁由青砖砌成，砖缝间长着细密的青苔，在水汽里绿得发亮。一面墙上有一道低矮的门洞，门板是铁的，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昏黄的亮光。翻书声正是从门缝里流出来的。

春野遥跟着跳下来，梨乃最后。铁门没有锁，只是门闩被一根铁丝缠住了。夜拧了几圈铁丝，门闩松开，铁门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间长方形的地下室，低矮的穹顶压得很近，空气里弥漫着纸浆和潮木头的气味。沿墙的木架一排排码到顶，上面摆满一本本大小不一的书，书脊全部朝外，磨损程度各不相同。地下室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比圆顶小厅里那本更旧的书。书页泛黄，像在水里浸过又晾干的，字迹淡得只剩轮廓。翻书声就是它发出来的——书页每隔一阵便自己掀起一角，像有人坐在桌前，每隔几秒翻一次。

夜走到桌前，没有碰那本书。她低头观察了半分钟，每回书页掀起时，桌面都有一阵极轻的震动，连带周围的灰尘扬起来又落回去。那本书仿佛知道她们来了，翻页的频率变快了。

春野遥在书架前停下来，抽出其中一本，翻开后愣住：“这些书全是空白的。”

夜走过去看。书页上有水渍印痕，有墨迹干涸后留下的浅褐色痕迹，但一个字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从纸上吸走了。她连抽了几本，全是如此。整个地下室的藏书，无一例外，只剩空壳。她回到长桌前，那本旧书还在自行翻页，但翻开的都是空白页，只在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迹，笔画纤细，像用快要干枯的笔写的：“故事如果没有人读，就会从纸上退走，回到写它的人那里去。”

夜看了一会儿这行字，把那页碎纸从口袋里取出来。碎纸边缘的撕裂形状与长桌上那本旧书的某页缺口完全吻合。她将碎纸嵌入那页的缺口，严丝合缝。嵌入的瞬间，书页上的空白像被水滴晕开一样，浮现出淡淡的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眼熟得很，正是她们在圆顶小厅里看到的那种细瘦笔画。

字迹写的是：“雪见，被写进故事的人，为守住泉眼，将自己留在最后一页。如今最后一页不知去向，她便在页码之间漂着，既进不了结局，也回不了开头。”

夜的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像是在确认温度。纸面微凉，有潮气。她把书页翻过来，看到夹在中间的一片浅灰色花瓣，颜色几乎与灰白花影散落的碎片相同，只是更小，边缘完整。花瓣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等着。”

梨乃站在她旁边，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托在掌心里。花瓣很轻，像一片从旧书页上掉下来的纸屑，但是有温度的，是暖的。梨乃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见过这片花瓣。在那个梦里，窗台上放着一模一样的。”

夜没有打断她。梨乃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个让我叫雪见的人，她坐在窗边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替我记得吧。’然后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就和这片一样。”

夜注意到梨乃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并不沉痛，更像是在复述一个远得快要淡去的梦。她心里浮起一个推测，但暂时没有说出来。雪见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了，或者至少不在她自己身体所在的地方。她把自己留在故事中，用泉眼守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代价是被所有页码遗忘。

长桌上那本旧书的自行翻页声在她们说话时停止了。最后一页上的字迹也渐渐褪去，空白的纸面重新合拢。桌面上只留下了那片浅灰色花瓣的印痕，几秒钟后印痕也消失。与此同时，地下室深处的墙壁上传来一声轻响，像一道暗格弹开。

夜走过去，看见墙上一块砖头大小的开口，里面放着一只小木盒子。盒盖没有锁，揭开后里面只有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笔杆是细木削成的，握笔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指印。笔杆上面刻着一行字，小到要凑近看：“我的名字忘记我了。”

夜把钢笔放入口袋，拿着那片花瓣重新走到长桌前。花瓣放在最后一页上，那页纸先是微微湿润，然后纸面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像一座城堡的图案，紧接着又在水中洇开，什么都没留下。

春野遥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她走上前来，说：“这个故事里有人想要逃走。但她逃不出去，因为她自己就是井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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