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2/2)
夜看了她一眼,春野遥解释得更直白:“刚才铁门外面不是有泉涌上来吗?这个地下室应该是那口井的井底。雪见守的不是故事里的城堡,而是守住泉水不要干涸的那个位置。她把自己写进故事里,是因为只有故事里的角色才能一直守在那里。泉水活了,她的位置被占了,所以她就被挤到没有页码的地方去了。”
夜思考着她的说法。这个解释和老人说的“梦之泉旧址”“真正的门在泉底”是吻合的。雪见为了守住泉眼而进入故事,但后来某个人把她的那一页撕走,让她从页码间掉落,只能待在空白处。芦芽说缺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是雪见。但缺页本身被撕走了,所以雪见回不来。
现在碎纸已回到旧书上,但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消失。那页纸只是显现了一瞬,仿佛还需要某种东西才能真正让雪见从空白处走出来。夜试着把钢笔放回那页纸上,没有反应。她想了想,把格林童话集从梨乃手里拿过来,翻开那幅公主沉睡的插画,放在旧书最后一页旁边。两本书的纸张接触的一瞬,格林童话集的书页边缘卷了起来,像被风掀起一角。那幅插画里的空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书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和长桌上这本旧书完全一致。
夜明白了什么。她把旧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对着插画里的空床,像是让那页纸嵌入插画中一样。格林童话集的书页上,空床的位置逐渐变暗,像有人躺了上去。片刻后,那幅插画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侧躺着,面朝里,弓着背,膝头蜷到胸口,姿态像是怕冷又像是怕碰着什么东西。
梨乃的呼吸变轻了:“有人睡在那里。”
夜看着那个轮廓,没有动。她不确定那是雪见,还是另一段记忆的残影。但她能感觉到,那本旧书最后一页的温度升高了一些,像被掩了很久的灯芯终于碰着了火苗。
就在这时,地下室顶部的墙壁发出一阵闷响,沙土簌簌落下。书架上的空书一本接一本合上,像骨牌一样连成一片响声。春野遥冲到铁门边向井道里看了一眼,退回来,脸色发白:“井底的水又开始上了,到腰了,还在涨。”
夜合上格林童话集,把那页碎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看了一眼长桌上的旧书,最后一页上的浅灰色花瓣还在。她没有带走它,花瓣压在书页上,像是给那本书留下了一个临时的书签。春野遥已经率先钻出铁门爬向井壁,梨乃紧随其后。夜在最后,她握住铁门把手时,回了一下头。长桌上那本旧书静静摊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花瓣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墨迹,还看不出是什么字。
她拉上铁门,攀着井壁的接缝往上爬。井水涨得很快,在黑暗中发出低哑的回响,水面反射着钟楼透进来的晨光,像一面被搅碎的镜子。三人先后爬出井口时,水刚好漫过铁门门缝底部,随后停住,没有继续上升。
晨光已经很明亮了。钟楼外的白花原野上,雾散尽后露出整片花田的原貌——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微微闭合,像一页页合上的纸。教学楼的轮廓在花田尽头清晰可见,二层那一排窗户中,有扇玻璃后面贴着一张脸,浅色的短发,正贴着玻璃往外看。夜认出那是藤原咲,她像是醒了,正从故事里走回现实,表情却谈不上安心,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夜低头看了一眼格林童话集,那幅插画里空床上的轮廓还在,人形侧躺的姿势没有变。它像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面里多出来的一笔,安静地等待着有人给它一个名字。夜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向教学楼方向走去。她没有把碎纸页放回旧书,也没有告诉梨乃自己最后看到的那道墨迹。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可能就会变成故事的一部分,让原本可以改变的选择变得固定下来。她想再等一等。
梨乃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花萼印记,微怔。
夜注意到她的动作,放慢脚步。
梨乃说:“印记不烫了。昨晚开始一直发热,但现在不热了,和平常一样。”
花萼印记的颜色确实变浅了,但还不是完全消退。夜没有接话,只在心里记下这个变化。那道印记也许不是雪见的标记,而是她自己的坐标——当雪见的名字被贴回书页的瞬间,坐标便开始偏移。她望向教学楼二层的窗户,藤原咲仍然贴在那块玻璃后头,但目光越过她们,看向花田东南方的围墙方向。围墙外,另一栋校舍楼的屋顶上,站着一道人影,白色长外套被风吹起下摆,姿态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纸草。那人影站得很直,没有动,但夜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卷东西——一卷薄薄的、被风吹动的纸。
夜停下脚步,握紧了口袋里的两把钥匙。她还没有看清那人的面目,但围墙上方灰白色花影的裂口处,那片本就残缺的花瓣,又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