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金丹陨命(2/2)
“天有不测风云,陛下多年操劳国事,旧疾沉疴,实非人力可挽。”王守澄接过话头,语气不容置疑,堵住了令狐楚未尽之言,“当务之急,乃稳定朝局,速立新君,以安天下之心!”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两位宰相,“依制,太子李恒,乃陛下嫡长,仁孝聪慧,当承大统!”
皇甫镈强自镇定,身为宰相,他深知此刻质疑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他拱手道:“梁公公、王公公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拥立太子殿下即位,乃社稷之福。只是……”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陛下可曾……留有遗诏?”
梁守谦与王守澄对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陈弘志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陛下突发病症,未及留下遗诏。然太子乃国本,继位名正言顺。二位相公乃当朝宰辅,拥立之功,新君自当铭记。”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没有遗诏(掩盖弑君真相),又强调太子继位的“名正言顺”,更抛出了“拥立之功”的诱饵。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短暂的死寂。空气中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皇甫镈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明白,这是交易,更是威胁。沉默即是默许,反对即是死路。他终于缓缓屈膝,跪倒在地:“臣……皇甫镈,恭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令狐楚看着同僚跪下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也随之跪倒尘埃:“臣……令狐楚,附议。”
东宫,少阳院。太子李恒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披衣开门,只见父皇身边的心腹宦官马进潭面色惨白,带着哭腔跪倒在地:“殿下!陛下……陛下他……龙驭上宾了!”
李恒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父皇……那个威严如天、一手缔造中兴的父皇……死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恐惧交织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死了?这意味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殿下!”马进潭急切地呼唤,“梁枢密、王枢密与陈公公已在紫宸殿,皇甫相爷、令狐相爷也在,请殿下速速移驾,主持大局!”李恒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和那丝不合时宜的狂喜,努力做出悲戚惶恐的表情:“父皇……父皇啊!”泪水瞬间涌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任由宫人七手八脚地为他换上素服,脚步虚浮地被簇拥着离开少阳院,走向那象征着无边权力也隐藏着无尽凶险的紫宸殿。
当他踏入紫宸殿,看到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梁守谦、王守澄眼神深邃如渊;陈弘志脸上带伤,神情却异常平静;两位宰相皇甫镈、令狐楚则恭敬垂首,掩饰着复杂情绪。殿内弥漫着悲伤、紧张和一种无形的交易气息。李恒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放声痛哭:“父皇!儿臣来迟了!”
梁守谦上前,亲自搀扶起这位新君,声音沉痛而有力:“太子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驭上宾之际,内外臣工共举殿下继承大统!大唐江山,万民福祉,皆系于殿下一身!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李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些决定了自己命运的宦官权阉和宰辅重臣。他知道,自己的痛哭流涕和他们的沉痛宣告,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孤……年幼德薄,然承父皇遗志,受诸公推戴,不敢辞天命!定当……定当励精图治,不负父皇,不负天下!”他的手指,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激动地掐进了掌心。那冰冷的金砖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龙椅。
三、藩镇烽烟噬残阳
长庆元年(821年)春,长安城尚沉浸在为宪宗皇帝举行盛大葬礼的肃穆气氛中,帝国北疆的烽火已迫不及待地撕碎了“元和中兴”的最后余晖。幽州卢龙军哗变!曾被朝廷委以重任的朱克融,悍然囚禁了朝廷派来的节度使张弘靖,自封为“留后”,幽燕大地瞬时陷入动荡。
消息传至长安大明宫时,年轻的穆宗李恒正在酒宴上微醺。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他正兴致勃勃地与宠臣们谈论着新得的猎鹰和准备在禁苑举办的盛大马球赛。当宰相崔植面色凝重地呈上八百里加急军报时,李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幽州……又反了?”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放下酒杯,接过那份沉重的牒文,“朱克融?他……他凭什么?”他脑中浮现的是父皇在世时,藩镇节帅们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献上地图户籍的景象。怎么才短短一年多,一切就变了?
崔植沉声道:“陛下,朱克融狼子野心,其叛迹昭彰!当即刻发兵讨伐,以儆效尤!”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枢密使王守澄侍立一旁,眼神闪烁。他轻咳一声:“崔相所言固是正理。然陛下初登大宝,国丧方毕,府库因先帝山陵耗费巨大,实不宜轻启大规模战端。何况……”他话锋一转,“成德镇那边,王廷凑亦有不稳迹象。”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主战的崔植也为之一窒。
李恒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刚刚摆脱父皇巨大的阴影坐上龙椅,正想好好享受天子应有的威仪与逸乐,这些烦人的叛乱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挥挥手,带着一丝不耐烦:“讨伐!自然要讨伐!诏令昭义节度使刘悟、义武节度使陈楚、横海节度使杜叔良,三路并进,速速讨平朱克融!告诉刘悟他们,务必给朕打出朝廷的威风来!”他像个急于解决麻烦的孩子,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快刀斩乱麻。至于粮饷后勤、将领协调、藩镇间的勾连……这些复杂的军国大计,远不如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更让他关心。
然而,仓促拼凑的讨伐大军,很快就在幽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诸路节度使各怀心思,号令不一,被朱克融抓住战机,诱敌深入,在卢龙军的顽强抵抗和反击下大败亏输。消息传回,朝廷震恐。紧接着,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成德镇果然乱了!兵马使王廷凑悍然发动兵变,杀死朝廷新任命的节度使田弘正(已调任)之子田布及其全家,占据了镇州,公然举起了叛旗!河朔大地,烽烟再起!宪宗耗尽心血才压服下去的割据毒瘤,在短短一年多后,以更凶猛、更猖獗的姿态复燃了!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一份份告急的文书堆满了御案。李恒焦躁地在殿内踱步,脸上早已没了当初登基时的兴奋,只剩下一片茫然和恼怒。“废物!都是废物!”他抓起一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刘悟呢?陈楚呢?杜叔良呢?当初拍着胸脯向朕保证,如今却一败涂地!现在连王廷凑也反了!河北三镇丢了两镇!你们说说!朕该如何是好?!”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牛僧孺,这位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日后牛党领袖),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崔植,出列奏道:“陛下息怒。朱克融、王廷凑凶悖如此,然朝廷连年用兵,国力已疲。以臣之见,眼下与其劳师远征,空耗府库,不若……不若姑且承认其‘留后’之位,予以旌节,暂且安抚,待国力恢复,再图后计。”这“姑息”之策一出,立刻引来几位朝臣的低声议论。
“不可!”李德裕(日后李党魁首)之父、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吉甫厉声反对,“此乃饮鸩止渴!今日姑息幽州、成德,明日其他藩镇必将竞相效仿!朝廷威信何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当速调精兵良将,汇集粮草,全力剿灭二贼,方能震慑天下!”他深知,一旦开了姑息之口,宪宗元和年间无数将士血战换来的局面将彻底崩塌。
“剿灭?拿什么剿灭?”王守澄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李中丞莫非不知府库空虚?神策军精锐拱卫京师尚恐不足,抽调远征,都城安危谁来负责?牛校书郎(指牛僧孺)之言,实为老成谋国之策!当此之时,当以稳为上。”
李恒听着两派激烈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边是听起来热血沸腾但代价高昂的征讨,一边是看似务实却要忍辱负重的安抚。他内心本能地抗拒着战争带来的巨大压力和不确定性。他疲惫地跌坐在龙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无力的妥协:“罢了……诸卿不必再争。王枢密所言有理。眼下……确非大动干戈之时。拟旨,授朱克融为卢龙节度使,授王廷凑为成德军节度使……望其感念天恩,恪守臣节,勿负朕望。”当他说出“节度使”三个字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知道,父皇的“元和中兴”,如同一个绚烂却脆弱的泡沫,在这个早春,在他手中,彻底破灭了。那象征朝廷荣光的旌节,即将再次授予叛乱的军阀,曾经浴血收复的河朔再现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