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1/2)
胖子的电话是在一个下午打来的。那天长沙下了点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往外倒着一袋又一袋的银针。奶奶院子里的橘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那些青色的橘子在雨珠的包裹下像一颗颗被精心擦拭过的翡翠。栀子花的香味被雨水打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闻起来像是一首被遗忘的老歌。
我在客厅里陪奶奶看电视。奶奶看的是一档戏曲节目,京剧,《霸王别姬》。她看得入迷,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嘴里偶尔跟着哼一两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电视里那个正在唱戏的人。她对京剧的喜欢,是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的。爷爷活着的时候也喜欢,两个人一起听,一起哼,一起去看戏。爷爷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听,一个人哼,一个人看。台上的虞姬还是那个虞姬,霸王还是那个霸王,台下的观众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手机震了。我拿起来一看,胖子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头像是一碗红烧肉。奶奶瞥了一眼我的手机,“谁啊?”“胖子,我跟您说过的那个朋友。”奶奶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手指继续打着节拍,但她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一些——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注意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我接了电话。“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之大以至于奶奶在隔了一个沙发的位置都听到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大概可以理解为“这孩子嗓门真大”。“胖子,我在长沙,奶奶家,你小点声。”
“哦哦,奶奶好!”胖子的声音立刻降了两个调,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响亮得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那种松弛,还有迫不及待。“奶奶身体好吗?腿还疼不疼?”
“还好,今天下雨,有点酸。”
“下雨天是容易酸。让她用热水泡泡脚,加点艾草,管用。”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开方子。他在雨村待久了,对偏方的掌握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什么病用什么草,什么痛用什么药,张口就来,仿佛在雨村的这几年他从厨子改行学了中医。
“你在雨村了?”我问。
“到了到了,昨天下午到的。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到镇上都快天黑了。我打了个摩的回来的,那摩的师傅开得飞快,山路十八弯,差点没把我甩出去。”胖子说到“差点没把我甩出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像他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你猜怎么着,我回来一看,院门锁着,钥匙在我身上,我开了门进去,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菜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高了。小哥临走之前浇了一次水,然后就没管了,菜都蔫了,我昨天下午浇了一桶水,今天早上看,好些了,缓过来了。”
“菜地的事你看着办就行,”我说,“喜来眠那边呢?”
“喜来眠?”胖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你不问我都快忘了”的心虚,“小程序里炸了。”
“炸了?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吧,”胖子说,“全是催我们回去开店的。我都不敢点开了,一打开全是红点点,看得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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