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2/2)
我挂了电话,打开喜来眠的小程序后台。
消息提示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串被挤在一起的红色葡萄。我点进去,从最新的消息开始往下翻。留言的时间从几天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天,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条。我看到的第一条是昨天下午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等了你们好几天了,小程序一直显示暂停预约,急死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们不开了”的焦虑。
往下翻,前天晚上的:“老板们,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喜来眠这个店了?停业公告上写着停一周,这都快十天了,怎么还没动静?”这条留言家说的是‘暂停营业一周’,‘暂停’懂不懂?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另一个人回复:“你这不是抬杠吗?谁家‘暂停一周’是无限期暂停的?”两个人就这么在我的留言区里吵了起来,吵了好几页,从“喜来眠到底什么时候开业”吵到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最后有一条留言被管理员删除了,不知道是谁删的,反正不是我。
再往下翻,今天早上的:“我已经连续刷了五天了,每天都在看小程序开了没有。我是真的想吃你们家的红烧肉,做梦都在想。”这条留言让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在路边随手种了一棵树,过了几年回来发现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树下有人乘凉,有人在树皮上刻字,有人在树荫里谈恋爱。那棵树已经不是你的了,它属于所有在树下停留过的人。
最上面的一条留言,是刚才发的,就在胖子打电话之前不久:“求求了,快开门吧,我男朋友从外地来看我,我就想带他去吃你们家的菜,你们不开门我怎么带他去啊。”再有人回复:“你们能不能有点同情心?”评论区又开始吵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在天花板上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很暖。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了,在灯光下能看到那些蛛丝反射着银白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很细,很密,很结实。那只蜘蛛是这里的主人,它比我先住进来,我走了之后它还会住在这里。
“怎么了?”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大概是从我接电话的表情和语气里读出了什么,关掉了电视。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电视屏幕从彩色变成了黑色,那束照亮客厅的光倏地灭了。
“胖子的电话,”我说,“催我们回去开店。”
“哦,”奶奶点了点头,“那你们要走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但我听到了那个“要走了”后面的东西——不是不舍,是一种“我知道你们要走,我只是确认一下”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过。
“还没定,过两天吧。”我说。我说“过两天”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像是怕这三个字会伤到谁。
奶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还是那个京剧频道,《霸王别姬》已经唱完了,换成了另一出戏,我不知道是什么,只见一个老生正在台上唱,声音浑厚,唱腔悠长,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奶奶的眼睛看着电视,但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电视,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院子,穿过了雨幕,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长沙,不在杭州,不在这张沙发上,也不在电视机里。那里有爷爷,有两个人在台下听戏,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小哥从院子里走了进来。下雨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有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粉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水滴从他的发梢滑下来,滴在肩膀上,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茶几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奶奶一眼,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语言。那种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奶奶懂,我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