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2/2)
到了。黑瞎子说。
我站在那棵榕树前面,等着他说什么。但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树干旁边,背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但没有点。
瞎子,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他看着远处田野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他说,有个老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就找一棵老树。坐在树底下,想一想,你现在做的事,值不值得你花掉这些时间。
我看了看那棵榕树。树冠很大,气根很多,树干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它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比这个村子还老,比任何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老。
我现在做的事,我说,值吗?
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一下。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了几声,不是那种很吵的鸟叫,是很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我说。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那就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胖子该做早饭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田野和村庄都染成了金色。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了,鸡也开始打鸣了,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个长生套餐还在继续。每天喝药,每天按摩,每天早上被黑瞎子带去某个地方——有时候是那棵榕树,有时候是后山的一块石头,有时候是竹林里的一片空地。那些地方都很安静,没有人。去了之后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坐在那里,让我也坐在那里。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跟那些地方的风水有关,也许跟那些地方的空气和水有关,也许黑瞎子只是觉得我需要多走走、多看看、多坐坐。我不确定,但我不问。他带我去,我就去。他让我坐着,我就坐着。他让我回去,我就回去。那些地方都在变化——榕树的气根比以前长了一点,后山那块石头上的青苔比以前厚了一点,竹林里的空地比以前干净了一点,像是有人定期在那里打扫。我的身体也在变化。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很微小的、很缓慢的、像树在生长的变化。以前爬楼梯会喘,现在不喘了。以前熬到晚上十点就开始犯困,现在能撑到十一点了。以前手脚总是凉的,现在暖了。
这些变化,我都能感觉到。
胖子也感觉到了。他记录的本子上,那些数据和记录越来越多。他不再只是记录吃喝睡和天气,他开始记录一些新的东西——我的指甲生长速度、头发掉落的数量、每天醒来时眼睛有没有水肿、舌苔的颜色。他记录这些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很严肃的实验报告。
小哥也感觉到了。他不再只是每天看那本书,他开始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字。那些字很小,很密,像是某种加密的笔记。我偶尔能看到其中的一些词——。那些词像是一把钥匙的齿痕,拼在一起,大概能打开一扇我还没看到门的房间。
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泡脚,解雨臣在旁边坐着。他的脚泡在盆里,微微蜷着,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模糊了他膝盖的轮廓。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看了很久。
无邪,他说,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面滴落。他擦干脚,穿上拖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那一眼很短,瞎子那套东西,有用。
他没有说那套东西是什么。他也不需要说。我点了点头,了一声。我们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完。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留给沉默。
喜来眠还在开着,每天三十桌,雷打不动。日子过得慢,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在发生。我不知道那个长生套餐最后会把我带到哪里去。也许真的能多活几年,也许不能。但每天早上去的那些地方,那些树、石头、竹林,它们不说话,只是在那里。我坐在它们旁边,风从它们身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想,这大概就是的一部分。不只是活得久,是在这些日子里,有人愿意为你花时间,带你去一些安静的地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等你想清楚——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