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橙玉情缘”(2/2)
剑身在昏暗的灯火中划过一道流畅而轻盈的弧线,
如同一只终于被放飞的蝴蝶,
在狭窄的石牢中自由穿梭,
快得洒脱,
快得无拘无束,
快得仿佛这四面阴暗潮湿的石壁根本不存在,
仿佛头顶那片压了它不知多少日夜的屋顶早已被掀开,
露出外面无垠的星空与漫天飘落的雪。
“就是这样,玉珍姐。你是用你的心在控制这柄剑——你的心是什么样子,剑便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急,它就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你心里静,它就像那只凤尾蝶,落在花瓣上还会轻轻扇动翅膀。剑就是你的影子。你曾经教过我的——凡事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一直记着。现在我也想把它还给你。”
随后,
石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咻——”
那柄剑在石牢中自由自在地飞着,
一次也没有撞上墙壁。
它在空中画着圈,
画出弧线,
画出蝴蝶飞舞的轨迹,
仿佛这间暗无天日的石牢不再是囚笼,而是一片旷野。
“啪。”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
它缓缓落回张玉珍的双腿上,
剑身微温,
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像一个终于疯够了的孩子,伏在母亲膝上沉沉睡去。
张玉珍睁开眼。
那双曾经被仇恨烧得发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泪水,
却不再是方才那些在煎熬中翻涌的焦灼与愤怒,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东西。
“德橙……”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的德橙,
嘴唇翕动了片刻,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是对的”她说不出口,
说“你怎么这么懂事”又觉得像是在对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说客套话。
可他就是这么懂事——
这个她曾经抱在膝盖上喂糖果的小沙弥,
如今已能在她最崩溃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带那只迷路的蝴蝶找会回家的路。
“就是这么简单,玉珍姐。”
德橙望着她那双终于不再焦灼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和飞剑本是一体的,它就像你的影子。你急,它便急;你缓,它便缓。你方才那一剑之所以飞得那么好,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强了,是你终于放下了——哪怕只是放下一刻。我知道你心里急。仇还没报,命还悬在刀尖上,每一天都像是在等死。但是玉珍姐,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急。你有我陪着。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间石牢里。”
他这段话说完,
张玉珍望着面前这个不过到她肩膀的孩童,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在慈云寺里受的所有委屈、在魔窟中忍的所有屈辱、在仇恨里熬的所有长夜,
都不是一个人熬的。
有那么一双眼睛,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地望着她。
她忽然趴在德橙单薄的肩头,
放声痛哭。
“德橙……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爹爹走了,云从公子他……他如今心里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了……只有你还在这里,只有你还陪着我……你不要离开我,你千万不要离开我。要是连你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
泪水浸湿了德橙那件洗得发灰的僧袍。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
这些天来的压抑、恐惧与孤独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溃堤般倾泻而出。
德橙没有动,
任她靠着,
任她哭着,任她将自己的僧袍哭得不成样子。
“哒。”
他抬起那只方才握过她手的手,
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可若是仔细听,
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是一种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称的笃定,
那不是孩童的信口开河,
而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人许下的、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不会。我不会离开你的,玉珍姐姐。你放心——我会永远保护你。就像当初,你从那只野狗嘴里把我救下来一样。”
“噗嗤——!”
德橙严肃的话让本来哭得肝肠寸断的张玉珍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未干的泪水,
却真实得像是石壁上突然开了一朵花。
她松开他的袖子抹着眼泪,
又是笑又是哭,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嗔怪道,“原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啊——你当时被那条野狗追得可惨了,一边跑一边喊‘玉珍姐姐救我,快救我’。我当时赶紧跑过去一看,原来那只是只还没鸭子大的小狗崽子,连毛都没长齐,奶里奶气的,根本不会咬人。可你吓得连魂都快飞了,抱着我哭了好久,鼻涕眼泪全蹭在我刚洗的衣服上。那时候你可胆小啦……”
说到最后,
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消失了,
重新浮上了一层复杂的、感伤的神情。
她望着面前这个她曾经抱在怀里哄、如今却反过来哄她的孩子,
望着他那双不再慌张、愈发沉静的眼眸,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可是你已经长大了,德橙。以前是我把你抱在怀里,替你挡住这世上所有可怕的东西;现在——是我靠在你的肩膀上哭,是我需要你来教我怎么拿剑,是我需要你跟我说‘别急’。以前是你依靠我,现在是我依靠你。”
“你可以放心依靠我,玉珍姐。”
德橙认真地望着面前那张梨花带雨的美丽脸庞,
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发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一根汗毛。除非,我死了。”
“不!不许说这样的话!”
张玉珍慌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可那语气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坚决,“以后再也不要提‘死’这个字。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为了我死。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好,玉珍姐。”
德橙被她捂住嘴,
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却依旧乖乖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说了。我们两个,都好好活着。”
“没错。”
张玉珍的手从他唇边缓缓滑落,
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
轻声呢喃着,
像是在对德橙说,
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不容更改的承诺,“我们两个,都好好活着。”
石牢再次陷入了安静。
外面的大雪不知停下了没有,
慈云寺那些彻夜不息的靡靡之音不知收敛了没有。
可这间昏暗潮湿的石牢里,此刻却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安宁。
她就那样靠在他的肩头,
像一个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港湾的孤舟,
任凭风浪再大,
只要这个港湾还在,她就不会沉没。
“德橙……”
不知过了多久,
张玉珍才幽幽开口。
她没有动,
依旧靠在德橙的肩上,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峨眉,真的会赢吗?”
那语气里有期盼,
有渴望,
也有一个经历了太多背叛与失望的人,
在再次鼓起勇气相信一件事之前所小心翼翼攥在掌心里的那份脆弱。
“会。一定会赢。”
德橙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声音斩钉截铁,
笃定得仿佛在说太阳会从东方升起,“慈云寺会被覆灭。智通会死。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而玉珍姐——你不仅会被解除人命油灯的禁制,还会亲眼看着张老伯的仇在你面前得报。我向你保证。”
“好。德橙,我信你。”
张玉珍靠在他肩上,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久违的微笑。
然后她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般轻那般柔,“那——慈云寺覆灭之后呢?你会去哪里?”
“我……”
德橙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说呀,你想去哪里?”
张玉珍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地又问了一遍。
“我想……和玉珍姐在一起。”
德橙终于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那张被石牢的昏暗遮住了的小脸上悄悄升起了一层极薄的红晕。
他没有别过头去,
也没有低下头,
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那面青苔斑驳的石墙,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对张玉珍说的,
而是对着那面没有耳朵的墙说的。
可他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为什么,德橙?”
张玉珍怔了一怔,随后轻声问道。
“因为……玉珍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最亲的人。”
德橙的脸红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短短一句话,
却让张玉珍的眼眶再次红了,
她鼻子酸酸的,心里头却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暖意。
然后,
她轻轻说道:“德橙,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在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两个可怜人就相依为命。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还剩下的亲人了。如果连你也离开了——那我便是真正的孤苦伶仃,举目无亲了。到时候,我们寻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离江湖远远的,离修仙界远远的,离这所有的打打杀杀、恩恩怨怨远远的。我可以在院子里种一架丝瓜,到秋天它们开了花,引好多蝴蝶来。你可以在旁边开一块菜地,种几畦青菜,再栽几棵桃树。到了春天满院子都是桃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我纺的布上。我们就过那样的日子。每天推开窗,看到的是青山,是白云,是你在院子里喂鸡。每晚关上窗,听到的是虫鸣,是风吹树叶,是你的呼吸。就这样,过一辈子。过一辈子……?”
她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想表达的是“我们像姐弟一样一起生活”,
可她说出的却是一间屋子,
一架丝瓜,
一块菜地,
一辈子。
“刷——”
她猛地从德橙肩头直起身来,
望着面前这个面庞尚带稚气的少年,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发现自己方才描绘的未来里,
每一帧都有他——
不是他在篱笆院外喊她“玉珍姐姐”的那个他,
而是他在院子里喂鸡、在菜地里弯腰锄草、在油灯下听着她的纺车声缓缓入睡的他。
那是夫妻。
不是姐弟。
这……合乎世俗伦理吗?
他才十一二岁。
她比他大了那么多。
旁人会怎么说?
更何况,
她对德橙的这份感情,真的是那种感情吗?
还是仅仅是在孤苦无依时抓住了一根最暖的浮木,
便误以为那是爱情?
她不清楚。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
从篱笆院到石牢,
他一直都在。
她在仇恨中煎熬时他在,
她独自修炼到心力交瘁时他在,
她崩溃痛哭时他也在。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份安心,
这份依赖——
究竟是亲情,
是恩情,
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至少现在……
她不敢。
“你怎么了,玉珍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