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宴席(2/2)
她尽力在藏。蒙延晓看得出,她的站位避开了灯烛最亮处,肩背微微收着,不露半点起伏的轮廓,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扎眼。满座锦衣华服的贵女命妇,没一个像她这般,明明站在人后,却让人没法不去看她。那种安静不是怯懦的安静,是猛兽伏在草丛里压低脊背的安静。南疆雨林里,越静的蛇越毒。
蒙延晓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中的银杯。他不知道这侍女叫什么,也不知道那青缎衣裙的女子是谁——王兄的旧识,安阳那边来的。但有一点他看得真切:方才那年轻女子端起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惶惶,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饮下。身后的侍女小指极轻地勾了勾她的衣摆,像无声的阻拦。女子一顿,放下酒杯,低头捻起了袖口绣纹。
蒙延晓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侍女的鹅黄丝绦下隐约的轮廓他方才没看仔细,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南疆三年教会他一件事:越安静的东西,越要小心。而方才烛火一晃间,他分明看见她小指内侧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刃留下的。
他摩挲着银杯,杯壁映出摇曳的烛光。待会儿还有一道香茅烤鱼,王兄必定亲手为他布菜,温声说在南边守了这么久该尝尝家乡的味道。他会吃的。袖中藏着南疆巫医炼制的解毒丹丸。但那侍女的软刃淬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铜鼓声骤然高昂,舞姬旋身入场。蒙延晓举杯向王兄致意,余光最后一次拂过女眷末席。那侍女依旧垂首静立,巴掌大的小脸上不见丝毫表情,秀气的眉眼在烛影里柔和得像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但蒙延晓记住了她抬眼那一瞬的寒光——那样的目光,永远藏不住。就像南疆的毒蛇,花纹再美,看见的人都知道要躲。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笑意平整地铺在脸上。
今夜这宴,越来越有趣了。
段伽罗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楔在陈姝身上,一刻也不曾挪开。她万万没料到,蒙延晟竟会堂而皇之地携陈姝赴宴——这无异于当着满堂宾客,亲手将那个女人的名分昭告天下。勉强压下的妒火,此刻如遇烈风,轰然复燃,烧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可段伽罗只觉得那些声响都隔着一层水,闷闷地砸在耳膜上。她端坐于王后之位,姿态端庄如昔,可捏着杯盏的指节已然泛白。酒液晃荡,映出陈姝那张从容浅笑的脸——那笑容像一面无懈可击的盾,每多看一眼,便往她心口多扎一刀。
蒙延晟端坐主位,并未多看陈姝一眼,甚至席间不曾主动与她说过半句话。可恰恰是这份刻意的疏淡,让段伽罗心头火气更盛。她太了解他了——若他当真不在意,绝不会将人带到这等场合来。越是回避,越是昭彰。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亲眼瞧见陈姝坐在那里,还是疼得钻心。
王后,臣敬您。有人举杯凑过来,打断了她的凝望。段伽罗回过神,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颔首饮尽。琼浆入喉,甘醇却烧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搁下杯,重新望向殿中。陈姝正巧也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段伽罗分明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不是挑衅,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令她齿冷的情绪:悲悯。
段伽罗攥紧了膝上的锦缎,长甲几乎要嵌进料子里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尤其不需要陈姝的。她是王后,这后宫之中,从来只该有她俯视旁人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