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药膏(1/2)
陈姝回到寝殿时,衣裳已经半干了,酒渍渗进绛紫色的锦缎,洇成一片暗沉沉的印子,洗不掉了。
青鸾屏退旁人,关上门,服侍她换下湿衣。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凉意从后背窜上来,陈姝微微打了个颤。青鸾接过脏衣裳时,指尖碰到衣襟上残余的酒液,心里沉了一下。
夫人,这件衣裳——
不要了。陈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淡淡的。
青鸾应了声,将衣裳叠好搁在廊下的盆架上,想着明早再处置。她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院子——檐下灯笼,墙角花木,院门的方向,暗处的死角,一一看过,确认没有异常的影子和声响,才转身往下房走。
刚走了两步,她脚步顿住。
院墙边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鸾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不动声色地缩进袖中,指尖抵住袖口暗袋里的那根银簪——那是她惯常防身用的,簪尖磨得极利,夜里握着也不反光。她没有立刻出声,先退后半步,让背靠着廊柱,确认左右无人才抬眼去看。
月光下,那人从槐树的阴影里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竹青色的暗纹长袍裹着薄而平的肩线,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树影。
青鸾认出了他。
蒙延晓。她胳膊上的伤痕还历历在目。
她没有放松防备,只略略压低了声音:四殿下?更深露重,您怎会在此?
蒙延晓从袖中伸出手。月光下,他掌心里托着一个两指宽的青瓷小盒,没有纹饰,看不出什么来路。
青鸾没有伸手接。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只盒子上,又移回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那张脸清冷淡漠,眉眼生得与王上五分相似,却没有王上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寡淡到不真实的素净。可越是寡淡,青鸾越警惕——这宫里,主动送上门的东西,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酒里有东西。蒙延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玉妃那杯酒里掺了药,沾上皮肤,六七个时辰后会发红起疹,痒十日。你家主子脖颈和手腕都沾到了。
青鸾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她甚至没有立刻追问药的事,而是先反问:四殿下如何看清楚的?宴席上您坐的位置,离玉妃至少隔了六席。
蒙延晓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幽深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却在看她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段伽罗的侍女往玉妃的酒盏里放了东西。他说,语气平平的,既没有被盘问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解释的慌乱,你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先试。指甲盖大的量涂在手腕内侧,半刻钟便知有没有毒。我用不着害你家主子,害她对我没好处。
他这话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青鸾反而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闪烁,只是安安静静地迎着她的审视,像一池不避风雨的深水。
青鸾的戒心没有完全放下,但她的手从袖中松开了银簪,往前迈了半步,接过那只青瓷盒。入手微温,像是被他焐了一路。她拧开盖子嗅了嗅——药草味清冽纯正,确实像是正经调出来的东西,没有刺鼻或可疑的异味。
但她还是没立刻信。她抬眸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四殿下带这药在身上,是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事?
路过太医院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蒙延晓说,想着也许会用到。
青鸾眯了眯眼。路过太医院?那样偏僻的方向,宴席设在含元殿,太医院在含元殿的反角。顺路?她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
四殿下费心了。她说,语气恭谨,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然后她顿了顿,忽然抬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不过,奴婢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要帮我家夫人?您与夫人素无往来。
蒙延晓垂眼看着她攥着瓷盒的手。月光下那只手小巧,指节却攥得发白,从始至终都在用力,像随时准备把这盒子扔出去或者砸碎。
不是帮她。他说。
青鸾一愣。
蒙延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依旧是平静的、寡淡的,可不知怎的,青鸾觉得他看得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某样他想找的东西。
是帮你。他说。
青鸾捏着瓷盒的指节猛地收紧,而后又一点点松开。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可那冷里藏着一丝她自己也压不住的颤,奴婢不过是个侍女,您贵为殿下,为何——
你叫青鸾。
他打断了她,说出她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轻不重,像在念一首他知道很久了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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