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梁春日（2/2）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梦雨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萧景琰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比方才低了许多：不想了。

沈梦雨回过头。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望着同一个方向的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半边肩膀镀上一层金边，另半边却藏在阴影里。他的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可沈梦雨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倦意。

我十四岁上战场，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了。萧景琰缓缓地说，十五年来我没细数过打过多少仗，只记得死人。死敌军，死部将，死同袍——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一回我梦见自己还站在战场上，脚下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醒过来之后我在床头坐了很久，梦雨，我从那天起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打仗了。

沈梦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十五年握剑留下的印记。可此刻那双曾经握剑的手被她握着，竟微微有些发抖。

这三年我们好不容易把朝局稳住，让百姓喘了口气。萧景琰反握住她，力道有些重，学堂建起来了，漕运通了，赋税减了三成。老百姓刚能吃上顿饱饭——这时候再开战，一仗打下去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要多少年才能再缓过来？

沈梦雨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这三年户部的账目她比萧景琰看得还细，每一笔赋税减免、每一处水利工程、每一次灾后赈济，她都清清楚楚。大梁这三年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人比她更明白——那是从十余年战火的废墟上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是萧景琰和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批了无数道折子、磨破了嘴皮子和朝臣们辩了无数次才换来的。

可南昭那边不会因为大梁不想打仗就不打。她说。

我知道。萧景琰松开她的手，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图上画着大梁全境，北边是连绵的山脉，西边是草原，东边是大海，南边那块标着的疆域像一枚楔子，钉在大梁的版图上。他伸手指着那片区域：南昭只有大梁一个强邻，他们的商队出不去，货物卖不过来，国内多山少田，年景不好就要饿肚子。他们盯着大梁富庶的江南、盯着通商口岸的税收，已经盯了几十年了——从前朝的时候就在盯。

所以归根结底，是活路的问题。沈梦雨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图，南昭人要活路，我们也要活路。可活路就非得用刀剑来抢吗？

萧景琰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暗夜里擦过一簇火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沈梦雨没急着回答，只是伸手在图上的南昭疆域划了一道线：南昭缺的是粮食、布帛、铁器，可他们不缺的是药材、木材，还有滇西那边几座铜矿。如果大梁能放开几处口岸，让南昭的商队可以用这些东西来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想跟他们做生意？萧景琰的眉头微微皱起，可眼下他们在边境设卡收税，这分明是挑衅。

所以才要谈。沈梦雨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让郑子安应战，已经表明了态度：大梁不怕打。可打完了呢？打完了再坐下来谈，和没打之前坐下来谈，结果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景琰，你打了十五年仗，厌倦了。不单是你，大梁的百姓也厌倦了。这三年我们修学堂、通漕运、减免赋税，不就是想让子民不用再被战火惊扰吗？既然目的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试试别的路？

萧景琰望着她，看了很久。

殿外的春光一寸一寸地淌进来，淌过青砖地面，淌过案上那几份南昭的折子，淌过堪舆图上那道蜿蜒的国境线。有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薄薄一片，落在南昭国的疆域上，像一枚小小的、温柔的印子。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试试吧。

他走过去，把那份兵部的奏议合上，另取了一方空白的折子，提起笔来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沈梦雨一眼，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一点笑意：你说，这第一封信，是该写给南昭王，还是写给郑子安？

沈梦雨笑了一声，走过去替他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清水渐渐变深，化成一汪浓黑的、能落笔千言的光泽。

先写给子安吧。她说，让他把边境的卡子稳住，别急着动手。然后——你再亲自写一封信给南昭王。

萧景琰低头落笔。墨迹在纸上洇开，是一个工整的字。

窗外桃花终于绽开了第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