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门后的眼(2/2)
“上官姑娘,本官也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请讲。”
“本官这辈子骗过无数人,但从没骗过你。”
上官婉儿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大步走向那道正在缩小的光之旋涡。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那片幽蓝色的光中。
旋涡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她过去了!”陈明远盯着旋涡边缘的变化,“通道没有崩塌——她说的是真的,一人一次,六十息间隔!”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张雨莲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子,和陈明远平视。这个平时最安静、最胆小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陈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活着回来。”张雨莲说,然后在他还没回答的时候,她看向林翠翠,“翠翠姐,你也是。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她站起来,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第三个走向了那道门。
她消失在光中的那一刻,和珅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六十息到了。”他对陈明远说,“该你了。”
陈明远摇头,“她先走。”
“你说的是谁?”和珅问。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攥紧了林翠翠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正在一圈圈缩小的通道。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祈祷。
林翠翠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明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留下来?”
“……”
“回答我!”
“翠翠,”陈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通道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六十息间隔。我们这边有五个人——你、我、雨莲、婉儿,还有和大人。”
“和珅也要走?!”林翠翠难以置信地看向和珅。
和珅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和古玉上一模一样的星象图。
“这是本官在保和殿上从火中抢出来的。”他说,“它是钥匙的一部分。没有它,通道无法完成最后的锚定。”
“所以你也必须过去。”陈明远说,“四件信物集齐,才能完成穿越。我已经把现代的那些信物交给了雨莲——她会带过去。但如果你留在这里,钥匙就不完整。”
林翠翠终于明白了陈明远的计划。
五个人,一次一人,六十息间隔。
上官婉儿已经走了。
张雨莲已经走了。
下一个,应该是和珅。
然后是她。
然后是陈明远。
但通道还能撑到第五个人吗?
“你能。”陈明远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话,“你一定能。你比我们都坚强,翠翠。你是我们在苏州遇到的那个敢一个人撑起一家绣坊的女子,你是那个敢在扬州码头上和漕帮对骂的女子,你是那个——”
“别说了。”林翠翠拼命摇头,泪水飞溅,“别说了陈明远……求你别说了……”
“和大人,该你了。”陈明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锁在和珅身上,声音不容置疑。
和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翠翠一眼,然后对着陈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陈公子,保重。”
他转身走向通道,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犹豫。在踏入光中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乾隆,不是看太庙,不是看这座他耗尽一生心血攀爬的紫禁城。
他看的是上官婉儿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走了。
通道再次震颤。
六十息,还剩六十息。
“翠翠,你听我说。”陈明远终于转过身,双手捧起林翠翠满是泪水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胸口的伤撑不了多久了。穿越通道需要体力,需要意识清醒。我现在的状态进去,只会死在通道里。”
“不会的!你骗我!”
“我没骗你。这辈子最后一句,我没骗你。”陈明远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得像苏州河面上初升的朝阳,“你先走。等我伤好了,我会找到另一条路回去。我向你保证。”
“你怎么保证?!你怎么保证?!”林翠翠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声音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宿鸟。
“用这个。”陈明远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林翠翠在扬州送他的,不值钱,只是普通的青玉,雕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
他把玉坠塞进林翠翠手中,然后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指合拢。
“等我回去。我会找到这枚玉坠,然后你就知道是我。”
通道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它只有一个人那么宽了。
“六十息到了。”陈明远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了哽咽,“走。”
“我不走!”
“走!”
陈明远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她一把。林翠翠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手中的古玉突然发出刺目的光。那光和通道的幽蓝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向那个方向滑去。
“陈明远——!!”
林翠翠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被吸入了那道正在坍塌的通道。她看见陈明远站在月光下,胸口一片殷红,嘴角却挂着笑。她看见太庙的阴影中,乾隆负手而立,神色复杂。她看见通道的边缘开始崩解,光焰碎裂成千百片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只有坠落,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胸腔里那颗快要碎掉的心。
“林小姐!林小姐!醒醒!”
林翠翠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游船的甲板上,头顶是二十一世纪的天空,繁星点点,月光如水。耳边是黄浦江的涛声,远处是东方明珠塔的灯光,还有游船上熟悉的柴油味和烤串香。
她回来了。
上官婉儿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脉搏,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开着,刺目的白光让林翠翠的眼睛一阵刺痛。
张雨莲蹲在一旁,抱着那四件信物,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明远呢?!”林翠翠猛地坐起来,抓住上官婉儿的衣领,“陈明远在哪?!”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苍白,而是那种青灰色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难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还是撑着没有哭。
“通道在他进入之前就关闭了。”上官婉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和雨莲等了三百息。三百息之后,通道完全消失。”
“不可能。”林翠翠摇头,“不可能!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会找到另一条路!他——”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陈明远的那枚莲花玉坠,正安静地躺在她自己的掌心里。
青玉,不值钱,系着一根红绳。
他把它给了她。
他什么都没留下给自己。
林翠翠握紧了那枚玉坠,玉坠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她没有松手,她再也不会松手了。
游船的发动机突然轰鸣起来。
船长在驾驶舱里朝她们挥手,“几位客人,要开船了!你们的朋友呢?那个陈先生呢?”
没有人回答。
船长又喊了几声,最后摇了摇头,推下了油门杆。游船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的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翠翠跪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枚玉坠,看着二十一世纪的上海在夜色中缓缓后退。
她突然想起陈明远在苏州船上说过的话——
“等我回去。我会找到这枚玉坠,然后你就知道是我。”
“你骗人。”林翠翠对着黄浦江的夜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陈明远,你这个大骗子……”
上官婉儿站在她身后,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滑过了脸颊。
张雨莲抱着信物,哭得像个孩子。
游船在月光下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两百多年前的紫禁城上空悬挂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林翠翠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圆之约。
她突然懂了这个名字的全部含义。
不是什么浪漫的约定,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誓言。月圆,是通道开启的日子。之约,是她和那个人之间没有说出口、却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
他会回来的。
她必须相信他会回来。
因为如果连她都不信了,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人等他了。
游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在黄浦江上回荡,穿过夜色,穿过时间,仿佛要传到两百多年前的另一个世界去。
在紫禁城太庙前的月下,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缓缓倒在了汉白玉石阶上。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太医!传太医!”
那是乾隆的声音。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有一枚莲花的影子,安静地开在他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