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遥远的思念(2/2)
朱标站在田垄间,拿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眼前这一大片薯田,忽然不说话了。
他慢慢走到旁边一块去年冬藏留种的母薯畦边,弯下腰,伸手进松软的土垄里,轻轻刨出一颗种薯来。
那红薯不大,还带着新发的芽根,沾着湿泥,红皮鲜亮。
朱标把它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把上头的泥擦净,静静握在手里。
朱允熥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这个动作,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前年秋天,也是在这片地里。
十七叔和高煦在泥地里滚作一团打了一架,济熺和十八叔蹲在田埂上拍手煽风点火。
那时候,皇祖父也是这么乐呵呵地蹲下去,亲手从土里刨出一颗大红薯,眉开眼笑托在手里看。
皇祖父那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田野上回荡,可人却已经没了。
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朱标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
“这东西,是高煦拿命从极东之地带回来的。也不知道,那几个混小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这个“他们”,朱允熥自然知道指的是谁。
天授十六年正月,高煦、济熿、朱楩,还有允熙,再度扬帆出海,重返极东之地。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大洋阻隔,音书断绝。
他们前脚离开南京,皇祖父后脚便驾崩了。直到现在,远在万里之外的他们,还不知道皇祖父已经不在了的消息。
朱标把薯递给朱允熥,转过身,往南边的天空望了望。
“你十五叔那边,也不知怎样了。这么久了,连封平安信也没能捎回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落进朱允熥耳朵里,他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天授十五年十月,十五叔率领船队从南京龙江关起锚。
父皇亲自送到码头上,拍着十五叔肩膀说:“去吧,替咱们大明在南边寻一处好地方。”
朱楧跪在栈桥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红着眼圈登船。
十五叔不是不想往回送信,实在是太远了,连皇祖父驾崩的讣告,都不知该往哪片海域发。
朱允望着父亲侧脸,明媚的春光里,父亲比在太庙主持大祭时还要孤单。
他想起皇祖父走后的日子里,父亲夜里总是在乾清宫独坐,翻出皇祖父批过的旧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忽然对着烛影笑一下;有时候,又会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夏福贵悄悄从田埂那头凑上来:“陛下,日头升老高了,回车里歇歇脚吧。”
朱标点了点头,临转身又往南边天际望了一眼。
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蓝得干干净净,一眼望不到头。
回程的马车缓缓启动,朱允熥撩起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田畴一垄一垄地往后退去。
车厢里静得有些发闷。朱标靠着车壁,双目半阖,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朱允熥放下车帘,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道:
“父皇可是想允熙了?极东之地隔着重洋,眼下确实没法派船过去。至于十五叔那儿,倒是可以让市舶司派快船,去吕宋打听打听。”
朱标眼皮动了动,苦笑了一下:“算了。若是真有消息传到南洋,吕宋早就快船送回来了。”
朱允熥听得出父亲话里那层意思,天子不能为了私念,便兴师动众,派船队万里迢迢下南洋。
可朱允熥心里想的,却比父亲还要深远得多。
极南那块新大陆,在满朝文武眼里,不过是天之涯、海之角的蛮荒之地;
可在他眼里,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救命宝贝。
他清楚地知道,再往后二三百年,气候会一年比一年冷,北方冻害连年,中原的粮食产量会大幅锐减。
到那时,大饥荒会像割不尽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数以百万计的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人命如草芥。
十五叔带去的人不多,可只要他把粮食种下去,把港口立起来,真到了天灾人祸降临那一天,大明的子孙后代,就还有一条活命的退路。
这些话惊世骇俗,只能烂在肚子里,连父亲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车窗外,麦浪绿油油往后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