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北地铁牛(2/2)
宋礼接着道:“太子殿下不肯罢休。公函递一回,赵勉驳一回。人叫到跟前一回,就争一回。争到后来,殿下让了步,三座先修两座。
赵勉还是不松口。一场一场磨下去,户部才勉强答应,先起两座。一座正北,一座西北。东北那座镇远卫,始终没放行。”
文堃心里一紧,脱口问:“那镇远卫,是怎么修起来的?”
宋礼道:“后来傅友文接了户部。殿下只说了一句,‘三座城,欠了一座。’傅部堂盘算了三天,回了四个字,‘臣来筹措。’
就这一句,镇远卫才真正动了工。可钱粮这一关过了,才只是开了一个头。后面更难。”
宋礼摇着头,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年。
“城址定哪儿,城高几丈几,瓮城怎么开,马面修几个,驻兵多少,粮仓多大,火药库放哪,水井打几口,各衙门各执一词。
兵部说,城要顶到最前头,城趾越高越险越好,宁可多花银子,也要把城墙修厚两尺。
五军府说,城墙修得再厚,城中无水,被人一围就是死地,必须先把水脉勘明白,打足深井。
户部说,你们说的都对,可银子就这些,城修得再险,粮运不进去,兵进去就得饿死。
工部又嫌他们全不懂营造,山前山后,土质石性,水势高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宋礼苦笑了一下:
“光一个西北卫城,是修在山前,还是修在山后,几拨人就文华殿上争了三天。
白天争,晚上争,吵到后来,谁都不去理会太子脸色了,只盯着舆图上那几根线,恨不得把案桌都掀了。”
朱瞻基听得眼都直了:“就为一座城能吵成这样?”
宋礼道:“一座卫城,关系几万兵的性命,几百万两国帑的去处。往后几十年北边的安稳,全压在那几根线上。将来真出了事,就是千古罪人,谁不提心吊胆呢?”
他说到这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后,还是太子殿下一锤定音。他把舆图往案上一压,只说了一句——
‘都别争了。卫城事关子孙性命,第一要顶用,第二还是顶用。哪一处最顶用,就修在哪一处。’
这一句出来,满殿都安静了。兵部不叫了,户部不吵了,工部连夜改图,五军府重新核兵数。三座城,才算真正定了下来。”
宋礼说到这儿,朝文堃道:
“所以臣说,这三座城,最难的从来不是砌砖,是把管粮草的,带兵的,修城的,一个个全拧到一张图上来。拧了十年,拧到今日,才成了殿下眼前这三把刀。”
文堃久久没说话,想起曾祖父讲幽燕,讲得最多的一句话:“南方养人,北方养刀。”
他从前不解,如今站在这城上被北风一吹,才全明白了。
他又想起父亲这些年在文华殿熬的那些夜,想起户部那些厚厚的账本。
方才登城时,只觉这城好大、好雄壮,却从没想过这雄壮底下,是父亲一年一年跟满朝争出来的。
风掠过垛口,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宋礼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臣领您往里边看看。”
文堃点点头,下了城墙便是主街。
他原以为,新都刚落成,街面上该是冷清的,不过几条空道再加几排新屋。可站到街心一瞧,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