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难以吐出的名(1/2)
宵崎奏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夜灯的颜色了,是白的,刺眼的,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的照射着她。
她喘了几口气,后背黏着冷汗,银色的长发散了一半在褥子上、一半黏在脸颊和脖子上,乱得像水草一般。
她用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在哪里——不是医院走廊尽头,不是爸爸的书房门口,是她自己的房间,蜷在薄被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
梦。
她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指头,指尖发白,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某个夜晚被彻底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干涩的、钝钝的疼压在胸口。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居然睡了这么久,她隐约记得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还醒着,后来大概还是撑不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又做了那个梦,妈妈的,爸爸的,日记,八音盒,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算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坐起来,银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倾泻而下,发尾扫过褥面,她随手拢了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到身后,然后赤脚踩上地板,走向洗手间。
牙刷,洗脸,冷水拍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转身走出洗手间。
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房间角落一个电磁炉和几摞杯面,她撕开一桶泡面,加水,等三分钟,揭开盖子,用筷子挑起来吃,没什么味道,或者说她已经分不太出味道了,只是把东西填进胃里,让它停止叫唤。
吃完,丢桶,擦嘴。
然后是今天最艰难的一步——出门。
她穿着运动外套和运动短裤,把那头夸张的长发随意收拾了一下,走到玄关穿上运动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的太阳很亮。
非常亮。
她讨厌这样的阳光,刺眼得像一只手硬掰开你的眼皮往里面灌白光,皮肤上被晒到的每一个点都像被细细的针扎着,不舒服,整个人都想缩回那个幽暗的房间里去。
可她还是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的大门,走向电车站。光是下楼走到电车站这一段路,就已经让她感到无比疲惫了——她习惯于宅在家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腿酸,膝盖发软,呼吸比正常人急促得多,好像空气一到室外就变稀薄了。
可她没有停。
因为今天要去医院看望父亲。怀着今天也许能看到父亲醒着的心情,她的脚步又快了一些,心中依然存在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父亲能够……想起一切。
想起她是谁,想起她们一起弹过的钢琴,想起妈妈,想起那个家还没有碎掉之前的模样。这个幻想她有过无数次了,每一次去医院之前都会冒出来,每一次都被现实碾碎,可下一次它还是会自己长出来,像杂草一样,拔不掉的。
永岭记念病院。
神经内科,三楼,312号病房,4号床。
这是她走过了无数次的路线——从正门进,坐电梯到三楼,右转,走过那条走廊,在第三个路口左转,312号房就在走廊右侧,她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这里了。
可今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屏了一下呼吸。
爸爸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胸腔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床头柜上摆着那束她上次带来的绢花,至少让这间灰白色的病房里有一点跟别人不同的颜色。
没有奇迹。
父亲今天依旧昏迷不醒。
奏遗憾地低下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换洗衣物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她看着那些横线发了一会儿呆。
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天——推开门,看见爸爸倒在地上,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曲谱,光标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一闪一闪——
她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不可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轻声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爸爸,我又来了。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最近……遇到了一位新的伙伴,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怕吵醒什么人,他也做音乐,跟我一样,想写那些能够温暖人心的歌,他的歌很好听,真的很好听,是那种听了会让人觉得……河还在流、天还会亮的那种好听,就像我小时候听爸爸你做的音乐一样。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个音节。
我非常希望……这一次,这一首歌,能让爸爸想起一些事情。
她没有说想起我,也没有说想起妈妈,她只是说想起一些事情——好像只要父亲能想起任何事情,哪怕只想起窗外的天是蓝的、水是凉的,都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要好一点点。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阳光的横线从地板移到被角上,时间像水一样慢慢流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位护士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情要讲。她看了看奏,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然后走到奏的身边,压低声音说:您好,您是宵崎先生的女儿对吧,是这样的,有几位医学专家希望了解一下您父亲的病例,他们需要收集这类病症的数据进行简单分析和评析——请问您是否愿意让您的亲人配合?
奏抬起头看着护士,他们会对我父亲做什么?
护士连忙摆手,只是学习认识这种病的更多细节,另外会讨论您父亲病例的各种可能治疗方向,不会进行任何侵入性检查。
治疗方向。
奏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别的原因,让更多专家来研究这个病,是最有可能治疗父亲的选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一丝,她也愿意抓住。
她等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次医院,看了这么多次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样子,她什么都没等到,可她还是在等,因为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也许有别的办法,她凭什么不答应?
护士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奏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从门口移向那三个人——然后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场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术圈混了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资深专家,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胸前的工牌整整齐齐。
在他身后,一男一女,也都穿着白大褂,但——
奏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女的很漂亮也很年轻,长发束在脑后,五官端正,气质沉静,穿着白大褂倒也像个正经的医学研究者,男的……也很出色,但让奏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像专家,年轻到更像是刚进大学的研究生,甚至可能连研究生都还不是。
那位戴眼镜的大叔倒是一眼看上去就像专家,剩下两位都似乎很年轻,气质倒是很好,男的帅气女的貌美,可这种颜值放在医院里多少有些违和。
奏心里疑惑重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三人腾出靠近病床的位置。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穿白大褂的少年走进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她父亲的状态,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动作很轻,脚步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微微低着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是沉静的,理性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专注和从容,这种文静理性的气质让奏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面貌,见过这个人,可她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
似乎有点眼熟。
奏认真地打量着对方,从他的侧脸轮廓到他握笔的姿势,再到他低头记录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这种气质她不太熟,或者说,她应该不认识穿白大褂的人,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学医的——
可那个侧脸,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那种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样子——
让她想起来一个熟人。
这不是星海朝斗嘛!
可,星海朝斗怎么可能是医生呢……这只是长得像吧……
可这个少年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晚上还在Nightrd里跟奏聊着音乐的那个新伙伴,也是奏刚刚对父亲说的结交了一位同样致力于做温暖人心的音乐的新伙伴——星海朝斗。
那么,为什么明明追着探寻了很久星海朝斗、甚至探寻到他十三岁故事的奏,会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呢?
一切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铃铃铃~”
闹钟响的时候,朝斗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没多久。
六点整,四个半小时的睡眠,勉强符合标准——当然,如果是指还不至于嘴唇有点紫的话的话。
他从床上撑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子里还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没化开的冰。
今天上午有一个任务:实战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
医学从来都不是一门宅在研究所里就能琢磨出来的学科,光看书、看论文、看病例报告,永远比不上亲自走到病床前面,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在经历病痛的身体,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去观察、去思考、去得出结论。
所以他需要探访多位正处于类似麻烦状态的病人,通过观察和思考得出结论和可能的治疗方案,这个方案会由天王寺俞屋和星海俞子这对姐弟来评价他目前的学习情况。
为了能够更好地寻找治疗方法,朝斗被要求看更广泛的医学知识,其中自然包括星海家世代研究的领域——大脑,而今天这一站,就是来到了永岭记念病院神经内科312号病房4号床,那位患有心因性记忆混乱的宵崎先生。
朝斗本身也经历过两次失忆,对于这一位病人的失忆问题,或许算得上有点想法,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洗漱、换衣服,可刚刷完牙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五官没变,可他觉得自己看东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清晰了,镜面上那些细小的水珠边缘好像有一层很薄的雾。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水汽,伸手擦了一下镜子,再看——还是有点模糊。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被俞子注意到了。
朝斗?你的眼睛……
没事,可能没睡好,他随口说,但俞子已经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皱了皱眉。
我请眼科的上原医生看看,这里就是医院,随手的事。
朝斗想拒绝,可俞子的表情已经从关切变成了某种自责——她大概又在想是不是我让他太累了之类的事情了。
朝斗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俞子式愧疚的前兆,如果他不赶紧打消,接下来这个女人就会用沉默和加倍照顾来表达歉意,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陷入自责。
行行行,去看看,他赶紧说。
眼科就在二楼,随手就能挂,结果也很快出来了——轻度近视,医生说用眼过度加上睡眠不足,这段时间注意休息的话有恢复的可能,但如果不注意会持续加重。
俞子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可朝斗看得出来她又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他叹了口气,很随意地说:给我找副眼镜吧,这段时间先用着,等事情彻底结束了,我再想办法恢复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连失明都经历过,现在只是个近视,真没多少所谓。
俞子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朝斗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
那副眼镜是从医院配镜中心直接取的,款式很普通,没有特别挑选,镜框是银灰色的,细细的,很轻,架在他鼻梁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就是这么一副不起眼的眼镜,再加上外面套上的白大褂,让他的整个气质都变了——从原本那个活力十足的音乐少年,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像模像样的医学生。
细框眼镜削减了他五官里那种天生的锐利感,给他添了一层理性的、内敛的滤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热情变成了沉稳,连说话的语速都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俞屋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意外,挺像回事嘛,宝贝真帅!
朝斗摸了摸镜框,有点不习惯,但也没太在意。
就这样,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跟着俞屋和俞子走进了312号病房,走到了一位他素未谋面的病人的床前——至少,在现实里是素未谋面。
而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银色长发、苍白面孔的女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疑惑,有打量,有一丝茫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少他这副样子不像个医生嘛……
朝斗站在病床右侧,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这位病人心因性记忆混乱,住院时间——他看了一眼床头夹着的病历卡,两年以上。两年以上,这意味着从发病到现在,这位父亲的意识一直处于时清时昏的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间隙越来越长,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晃,什么时候灭掉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
病人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青筋浮得很明显,呼吸浅而平稳,瞳孔——朝斗轻轻拨开病人的眼睑观察了一下,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眼球没有自主运动。
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
厚厚一沓住院记录,他逐页看过去——脑部MRI、血液生化、甲状腺功能、重金属中毒筛查……所有器质性排查结果均为阴性,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感染,脑部结构完整,海马体体积正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