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这就是最佳选择了嘛?(1/2)
真冬还愣在那里,心跳被刚才那一声砰震得迟迟落不回正常频率,朝斗的手掌就撑在她耳边几厘米的墙上,骨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大的力气。
可朝斗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眼神甚至有些可怕。
活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要说,我最痛苦的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就是家长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子女。
真冬的肩膀缩了一下,倒不是害怕,只是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像一把锤子直接砸在了她一直小心维持着平衡的什么东西上,她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朝斗。
朝斗的呼吸还在急促着,他的眼睛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对真冬的审视,是对着什么更深的东西在发怒,他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医生,估计并不是你真正想做的。
真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大概你自己也不太清楚,朝斗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父母以为你想当医生,你妈妈从头到尾都在说真冬一直对医学很感兴趣真冬从小就喜欢医学,可你本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之所以让我请天王寺博士和上原医师来增强说服力,是因为从头到尾,你的意愿都没有被看见过,你自己心里都默认了自己的意见不重要——好像只要我说服了你的父母,你就会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搬过来打工。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真冬的胸口。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
……这有什么问题吗?
朝斗微微皱眉。
成为医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未来,真冬低着头,语气平板,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来到这里学习,也确实能加快成为优秀的医生,这对人生是好的,不是吗?
对方在争辩,这挺好,但对方甚至不知道为谁在争辩。
朝斗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大概没有什么真正的梦想,或者说,从没有想过什么真正的梦想。
这句话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叹息的意味,可它落进真冬耳朵里的重量,比刚才壁咚那一声还要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指节发白,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已经太习惯在别人面前控制表情了,连被戳中痛处的时候都是空白的。
朝斗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不过,既然我已经发现了你不喜欢学医,那我就不会再让你参与这些事情,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手掌也终于从墙上移开了,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你就当放假吧,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天天做音乐也可以。
真冬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绝对捕捉不到,可瞳孔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下,有气泡无声地浮上来,撞在冰层底部,没能破开,但冰面上多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纹。
朝斗观测到了。
他缓缓退后一步,解除了刚才那个尴尬到极点的距离,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做音乐,真冬的眼神在做音乐这三个字上动了。
昨天晚上,真冬在Nightrd里和他们做音乐,聊到凌晨两点,她虽然是整个过程中相对最安静的一个,但每次讨论到旋律和歌词的时候,她的回应都比其他话题快,写出来的词精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一个偶尔玩玩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在音乐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热情、只是没有地方展示的人才会有的手感。
也就是说,至少真冬可能应该是喜欢做音乐的。
再说了,真冬瞒着父母偷偷参加25时的活动,半夜不睡觉在Nightrd上和社团成员一起创作,白天还要维持优等生朝比奈真冬的完美形象——如果她在家举步维艰,只能偷偷摸摸地做音乐,那么现在来到了这里,至少可以光明正大一点了。
我明白了,朝斗的语气不再激动,变得平静而清晰,做音乐大概是你的爱好,这一点我不会看错,如果说在家你只能偷偷参加25时的活动,那么在这里——值得恭喜,你可以光明正大一点了。
真冬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她还在消化刚刚那段话,不是朝斗关于不强迫你的部分——那部分她听懂了,也信了,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正让她消化不了的,是朝斗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看穿了她花了好几年藏起来的东西。
妈妈从来没有发现她不喜欢学医。
爸爸从来没有问过她真正想做什么。
同学从来没有注意到她微笑底下的空洞。
老师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梦想是让大家幸福的答案。
可这个昨天才在拉面店里和她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只靠观察她在一间病房里的反应,就推理出了全部。
真冬的手指松开了衣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朝斗可以不用这么拘束地称呼我朝比奈同学了。
朝斗愣了一下。
既然已经踏入了研究院这个体系,不如直接叫我真冬吧,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总是叫朝比奈同学,听着像在学校里。
那……真冬,朝斗试着叫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叫我朝斗就行,都是同事嘛。
真冬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梦想……
朝斗没有追问,他看得出真冬此刻的状态和刚才在妈妈面前那种阳光灿烂完全不同,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没有支柱的帐篷,随时可能塌下去。
她的嘴唇在动着,似乎在念叨什么,但那些字没有组合成完整的句子,只是零碎的、碎片一样的声音。
朝斗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真冬房间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除了真冬自己带过来的衣物之外,还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旁边放着一只独立包装的医用口罩。
他把白大褂和口罩递给了真冬。
你可以好好在研究院和医院里逛逛,毕竟你接下来的半个月都待在这里,熟悉一下环境没什么坏处,白大褂和口罩主要是为了防细菌病毒,医院嘛,总是要多注意一下,每天你都可以把白大褂和口罩丢在门口的这个篮子里,会有人去清洗消毒。
真冬呆呆地接过衣服和口罩,下意识地抱在胸前。
朝斗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的一扇门,那里就是我们这个项目的研究大厅,基本上在那能见到大家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各种解决方案,如果要找人的话去那里就能找得到。
“那么,拜拜,真冬……”
他说完,朝真冬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
真冬站在原地,抱着白大褂和口罩,看着朝斗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漫长的迷茫。
从拉面店里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感觉出来了——这个人,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在……他会拒绝。
一般人如果碰到一个愿意配合你的人,一个会表现出让你舒适的对话状态的人,不应该很高兴吗?如果朝斗真的缺少一个医学上的助力,那他应该很庆幸收获了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助手。
她不会抱怨,不会提要求,不会闹情绪,只要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就会去做。
多好用的工具,多听话的人偶。
可朝斗不这么想。
他宁可让她去做音乐,宁可自己花钱请人结果请了个滚木,少了一个人帮忙,也不愿意让她继续做一件她不喜欢的事。
他宁可直接走。
这无关金钱或者梦想,这估计是他的某种执念。
真冬把脸埋进了白大褂里,口罩的包装袋硌着她的下巴,消毒水的味道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冷冷的,干净的,像这栋研究院里一切都被精心维护过的空气。
她真的不懂。
她来到镜子前——房间衣柜旁边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穿着便服、抱着白大褂的女孩,头发散落在肩膀一侧,眼神是空的。
真冬耐心地穿上了白大褂,系好扣子,然后把口罩戴好。
镜子里的自己变了一个样子。
白大褂很合身,肩线笔直,下摆垂到膝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镜子中和自己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比起像个医生,或许还是更像个护士……
护士。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间,真冬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大褂,口罩,站在医院走廊的光线里,有那么一两秒,时间好像折叠了——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扎着高马尾的,站在一个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一吹就碎了。
真冬默默地走出研究院,穿过连廊,来到了医院的外面。
正午刚过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面上,七月末的空气又热又湿,蝉鸣从院区里的行道树上炸开,和她内心深处的安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割裂。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朝斗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她随便走走。
医院的每栋楼外墙都是灰灰的,钢筋混凝土的质感,规整的窗户一排一排,看上去没有什么生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顺着通风口飘出来,和外面的热气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真冬漫无目的地走着,白大褂的下摆被热风轻轻掀动。
然后她看到了一栋不太一样的楼。
那栋楼的外墙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靠下一两米的位置画着向日葵和彩虹,再往上是卡通风格的动物,兔子、长颈鹿、大象,每一只都笑眯眯的,用色明快而温暖,和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门口的指示牌上写着,
真冬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些颜色,也许是因为那些笑眯眯的动物,也许是因为那句标语里的贴近跟治疗不一样,跟诊断不一样,跟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居高临下地拯救谁也不一样。
只是贴近,只是陪伴。
还有照顾。
不知为何,空洞的心光是被这样的标语,就有些治愈了。
她走了进去。
儿科大楼的内部和外面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走廊比研究院的宽,墙壁刷成了浅米黄色,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儿童画——有的是蜡笔涂鸦,有的是水彩,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小作者的名字和年龄,旁边用透明胶带贴着折纸的小星星和小花。
天花板上的灯不是冷白光,是偏暖的黄色,柔和得像傍晚的台灯。空气中没有研究院那种清冷的实验室气息,也不像门诊区那样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和的、带一点奶香味的气息——大概是某间病房里有人在喝热牛奶。
走廊右侧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开着半扇,真冬走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画面——小小的病床上坐着小小的孩子,有的在看绘本,有的在玩积木,有的抱着毛绒玩偶发呆,旁边坐着年轻的妈妈或爸爸,表情疲惫但温柔。
有个小男孩看到真冬经过,冲她挥了挥手,嘴里喊了一声护士姐姐——,真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男孩的妈妈就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不要打扰姐姐,小男孩乖乖缩回去了,但眼睛还在好奇地追着真冬的白大褂看。
真冬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活动区,铺着柔软的地垫,角落里放着几只塑料收纳箱,里面装着蜡笔、画纸、拼图和绘本。活动区现在没有人在用,只有一台壁挂电视在播放着画面很慢很慢的动画,声音开得极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冬在活动区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那种憋着气的、因为疼而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一声比一声短,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真冬转过头。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蹲在走廊的转角处,两只手抱着右边的膝盖,膝盖那里正渗着血——大概是跑的时候摔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沿着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了几个小小的红点。
女孩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乱,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的嘴紧紧抿着,像是在咬着什么。
旁边没有大人。
真冬看着那个女孩,犹豫了半秒,然后走了过去。
她蹲下来,把声音放到最轻最柔——这个音色不是她面对同学或者父母的标准微笑嗓音,这是从身体更深的地方自然发出来的,像是一种本能,像从心底,像她曾经梦想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别怕,我看看。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颊上,看到了真冬的白大褂和口罩,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害怕变成了某种安心。
护、护士姐姐……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小又哑。
她不是护士,也终究不可能成为护士的。
但真冬没有纠正她。
她轻轻把女孩的手从膝盖上移开,看了一下伤口——不算严重,膝盖外侧擦掉了一片表皮,渗血量不大,但小孩子皮肤嫩,看着吓人,周围有些细小的沙砾,大概是活动区地垫旁边的硬地面上蹭的。
我先帮你把沙子弄掉,会有一点点疼,忍一下好不好?
女孩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真冬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了摸——空的,她站起来,看了看走廊两侧,活动区角落的收纳箱上面放着一卷纸巾和一瓶免洗消毒液,大概是给陪护家长用的。
她走过去拿了纸巾和消毒液回来,先用纸巾蘸了少量消毒液,一点一点地帮女孩把伤口周围的沙砾擦掉,动作很慢,很轻,每擦一下都会看一眼女孩的表情。
疼吗?
嗯……女孩皱着脸,但没有缩脚。
那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沙砾清理干净之后,真冬把纸巾叠了几层,轻轻按在伤口上止血,同时抬起头看了女孩一眼——她已经不哭了,还在抽噎,但眼睛正看着真冬,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疼、还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把信任全部交付给面前这个人的坦然。
你叫什么名字?真冬问。
时崎……百合。
时崎百合,真冬重复了一遍,好听的名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跑?其他护士姐姐们没看着你吗?
百合的嘴又扁了,像是要哭,但忍住了,她们去照顾别的病人了……我、我想去找画画的地方,老师说今天可以画画的,可是我找不到……然后跑太快就摔了。
真冬把按着伤口的纸巾轻轻拿起来看了一眼,血已经止住了,渗出的量不大,只是表浅的擦伤。她把纸巾换了一面干净的部分重新盖上去,又撕了一条纸巾拧成细条,简单地在女孩膝盖上绕了两圈固定住。
等一下我去叫护士姐姐来帮你贴个创可贴,我的处理只是临时的。
姐姐不是护士吗?百合歪着头看她。
真冬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可以是,但我可能没有那些护士姐姐手法专业。
可是姐姐做得很好啊,百合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但语气是认真的,之前我打针的时候,护士姐姐也是这样轻轻的,姐姐明明和她们一样。
真冬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沾了一点血的纸巾,指腹上还有消毒液的凉意,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翻涌,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是一种更旧的、被埋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被翻出来了,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像很久以前埋在院子里的时间胶囊,被不知道谁的手挖了出来。
她想起了什么。
非常非常小的时候——小到记忆都是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她发烧了,躺在床上,头好烫,天旋地转,妈妈坐在床边,把化掉的冰袋拿走,又换了一块新的放在她额头上,然后去了厨房。
妈妈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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