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27(2/2)
到第五年的时候,那家医院的介入中心已经成为全省西部地区的标杆。
她每年带教两名进修医生,大多来自更偏远的县级医院。
结业的时候她会对他们说同样的话:“回去之后,把手头能做的事先做起来。”
其中有一个学生,后来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县医院建立了当地第一个胸痛中心。
他给李青霞写信,信里写道:“老师,我做到了。虽然设备简陋,但流程是规范的。”
李青霞收到信后没有回信,但她把那张信纸夹进了办公桌上一本旧笔记本里。
那年秋天,她参与了全国心血管介入治疗质控标准的修订工作。
作为西部地区唯一的代表,她提供了大量来自基层医院的实际运行数据,对标准中关于设备配置和人员培训的部分提出了若干修改建议。
这些建议后来被采纳,写进了新版标准中。
纪黎宴在六十岁那一年退休了。
退休之前,他把手头最后一项课题的结题报告写完。
内容是关于丘陵地带小型农机具的动力匹配优化方案。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带领团队做了上百组田间试验,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参数选型表。
报告提交的那天,他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他从入职那年就认识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几天后,系里给他办了一个小型的荣休座谈会。
来了不少人,有老同事、有已经毕业的学生、有合作多年的老工程师。
老宋已经八十多岁了,坐在第一排。
座谈会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请他讲几句。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做的事,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退休之后,他没有完全停下来。
偶尔会有出版社的人来约稿,或是农机研究所的年轻人带着图纸来请教。
他总是来者不拒,把图纸摊在桌上,拿一支铅笔慢慢勾画,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里受力不对,换个结构会好一些。”
“那个材料在低温工况下容易脆断,你们测试的时候注意一下。”
来找他的年轻人大多会带一个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后来有一年,省农大的一个在读博士在论文致谢里写道:
“感谢纪黎宴先生,他已经退休多年,但仍为我提供了半个下午的当面指导。”
“他在我带来的图纸上画了七条修改线,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出了设计中的关键缺陷。”
纪黎云在退休之后仍然在写。
她的第三本书在六十岁那年出版,收录了近百篇短文,内容跨度很大。
有年轻时写下的旧稿,也有退休后新写的见闻和思考。
书名定为《长日留痕》。
书出版后,她在一家小书店做了一场分享会,来了几十位读者。
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人捧着旧版的《回家的路》排队等她签名。
她坐在长桌后面,一本一本地签,偶尔抬头跟读者聊几句。
有一位年长的读者握着她的手说:“我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读到你的书的,你的文字让我觉得,日子再难也能过得下去。”
纪黎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书的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写的是:“愿长日之中,常有微光。”
那天晚上她回到院子,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石榴已经熟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
她伸手摘了一颗,掰开来吃了,籽粒甜中带一点酸。
纪黎宴和李青霞回北京的时候,三人聚了一次。
地点还是前门那家东来顺。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白汽依然浓得像雾,窗玻璃上凝着水珠。
街灯透过水珠,朦胧如隔着磨砂纸。
三个人围着铜锅坐定,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纪黎云把新出版的书放在桌角,推过去:“哥,姐,一人一本。这可能是最后一本了,写不动了。”
李青霞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看,然后合上:“写得真好。”
“你们俩呢?还在忙?”纪黎云问。
“还在带学生。”
李青霞说,“每年两个进修医生,雷打不动。至少再带几年。”
“我还是老样子,有人来找我就看几张图纸。”纪黎宴说。
“那咱们都还在动。”
纪黎云端起茶杯,“为还在动,喝一口。”
三人碰了杯。
铜锅里的汤翻滚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融进昏黄的灯光里。
那段日子之后,每年秋天,三个人都会在北京聚一次。
有时是东来顺,有时是纪黎宴家里,他做一锅红烧肉,李青霞带一瓶酒,纪黎云带一摞新出的书。
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
纪黎宴的头发全白了,但仍然脊背笔直。
李青霞走路的时候右膝偶尔会疼,但穿白大褂查房的时候依然走得很快。
纪黎云的视力有些下降,看书需要戴老花镜,但她还是每天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偶尔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几句话。
有一年秋天,纪黎宴接到一个电话。
省农业大学的一位年轻教授说,他们正在编写新版《农业机械设计》教材。
想在“小型农机具设计”部分引用他早年的几篇论文和设计案例。
纪黎宴把论文的编号和出处告诉了对方,又说了一句:
“那些数据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你们引用的时候注意跟现在的技术条件做对比。”
对方应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挂了电话。
后来那本教材出版,纪黎宴的名字出现在参考文献中。
再后来,一个年轻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帖子。
说他在翻阅二十年前的《农业机械学报》时,读到了一组关于黑土区深松机的试验数据,数据翔实,论证扎实,让他很受启发。
帖子下方有人回复:“那是纪黎宴先生早年做的实验,当年的样机后来量产了,推广了十几个省。”
还有人回复:“我父亲用过那款机器,说比后来的有些型号都好开。”
那段历史,以这样的方式,被新的世代看见。
同年冬天,纪黎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一个西北小镇寄来的。
写信的人说,他年轻时在农场读过《回家的路》,书中的文字陪他度过了很多漫长的夜。
现在他也有了孩子,他想让他的孩子也读一读这本书,但他手头那本已经翻烂了,想问问能不能再买到一本。
纪黎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的《回家的路》,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愿长夜有灯,愿归途有光。”
然后她按着信封上的地址寄了出去。
她不知道那个收信人后来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那本书会被翻成什么样。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当天的日记里,只有一行字:
“今天寄了一本书。也许有人会读到。”
那一年冬天,李青霞最后一次站上手术台,完成了一台常规的冠脉介入手术。
术后造影显示血流恢复良好,她在导管室的记录本上签了字,然后脱下铅衣,挂在更衣室的挂钩上。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鬓边的白头发,伸手拢了拢,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把介入中心的工作正式交给了接任的同事。
她没有办退休仪式,只是在科室的例会上说了一句:“以后有拿不准的病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然后她收拾了办公桌,把那只装了所有荣誉证书和奖章的旧皮箱锁好。
那一年春节,三个人都在红旗大队过的。
纪母已经不在了,纪国梁也走了好几年,但纪国栋还在,快八十了,精神头依然足。
李父李母也还在,李父背有些驼了,但每天早晨还会在院子里走几圈。
李母的眼睛不太好了,但坐在炕上的时候,依然能一眼认出走进门来的李青霞。
年夜饭是几家合在一起做的。
堂屋里摆了两张圆桌,坐满了人。
有本家的侄子侄女,有隔壁邻居,还有从外县赶回来的亲戚。
纪黎宴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他没有喝酒,端起茶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纪黎云坐在纪国栋旁边,给他夹了一筷菜。
李青霞坐在李母旁边,握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话。
窗外又落雪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细微而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心跳。
院门口的那盏灯又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圆。
纪黎宴坐在门槛上,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那片光落在雪面上的样子,很久没有动。
纪黎云在翻检旧物时,从一只老木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