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2/2)
李德胜擦了擦汗。“不累。”
刘成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刨。一锄一锄,很慢,但不停。
下午,馒头蒸好了。刘成揭开蒸笼盖,热气扑面,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用手按一下,弹回来,熟了。他捡出一个,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暄腾腾的,甜丝丝的。
“好吃。”
小雨跑进来,也拿了一个,烫得直咧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刘叔,馒头好吃。”
刘成又递给她一个。“好吃多吃。”
她一手拿着一个,跑出去了。小曼在外面,她递给小曼一个,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吃馒头,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是渣。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蒸了馒头。你爸爸吃了两个。他说刘成蒸的馒头好吃。小雨吃了两个,一手拿一个,跑出去跟小曼分着吃。”她想了想,又写:“你爸爸这两天老去地里看,一天看三回。萝卜还没发芽,他不急。他说快了。”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一天看三回?”
母亲点头。“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傍晚一回。”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去年他也这样。”
傍晚,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小块土,种子还在,湿的,鼓胀起来,表皮发亮,但还没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小雨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爷爷,发芽了吗?”
父亲摇头。“明天再看。”
小雨蹲下来,自己扒开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把土盖回去,站起来。“那明天。”
她跑回去了。
晚上,食堂里开饭了。馒头、粥、咸菜。老吴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舀着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粥,手里拿着馒头,吃得很慢。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手里拿着馒头,不泡粥,干啃。啃一口嚼半天,咽下去又啃一口。沈飞看着她。“慢点吃,别噎着。”她点头,放慢了。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在自己屋里吃。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今天又去看萝卜了?”
沈飞点头。“看了三回。”
“还没发芽?”
“还没。快了。”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春天在土里,也在水里。
正月二十二,天阴了。没有太阳,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父亲站在门口,仰头看天,看了很久。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要下雨吗?”母亲问。
父亲点头。“看这云,要下。”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也仰头看天。“爷爷,下雨了萝卜就发芽了?”父亲点头。“下了就发芽。”小雨伸出手接雨水,还没有雨,手心是干的,缩回去了。她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土看了看,种子还在,湿的,鼓胀起来,表皮发亮,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爷爷!裂了!”
父亲走过去蹲下来看,种子裂了一道小口子,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芽,很小,很细,像一根线头。他把土轻轻盖回去。“发芽了。”
小雨趴在地边上,脸几乎贴着土,看着那个被盖回去的地方。“爷爷,它什么时候钻出来?”
父亲想了想。“明天。也许后天。”
小雨蹲在那里不肯走。父亲站起来,她还不走。父亲走了几步,回头叫她,她才站起来,跟上去,一步三回头。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吴叔,今天不量血压?”
老吴摇头。“不量。坐坐就走。”
冰凌把药瓶一瓶一瓶放回架子上。老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脖子细长,皮肤白,但手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她以前在自由岛,冬天没有炉子,手冻坏了,年年复发。
“冰凌,你的手又冻了?”
冰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碍事。春天就好了。”
老吴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卫生所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冰凌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走了。
赵德厚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但很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凉飕飕的。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李德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老赵,喝点水。”
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过水碗喝了一口,温的。“老李,你又来送水。”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下午,雨没有下,天还是阴的。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没有扒土,只是看着。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
“爷爷,芽出来了吗?”
父亲摇头。“还没。在土里长。”
小雨也看着那片地,一动不动。
沈飞从劈柴的地方走过来,站在他们后面,也看着那片地。三个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不冷,带着泥土的腥气。
傍晚,天更阴了,雨还是没有下。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天。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沈,进去吧。冷。”
父亲没动。“再等等。”
母亲没有再催,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等着下雨。天黑了,雨终于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刚发芽的萝卜地上。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雨,没有打伞,衣服湿了也不进去。母亲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打伞。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们中间,仰着头接雨水,凉凉的,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她眨眨眼,水从眼角流下来。
“爷爷,下雨了。”
父亲点头。“下得好。”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雨越下越大,屋檐上的水连成线,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刘成切了一把葱花,撒了几滴香油,一人一碗。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吸溜吸溜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不紧不慢地吃。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面条很长,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抽在脸上,脸上沾了汤。沈飞帮她擦了一下,她没注意到,继续吸溜。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外面的雨声很大,哗哗的,她听着雨声,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没有出来,天很黑,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的腥气。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下雨了。”
沈飞点头。“下得好。萝卜发芽了。”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高兴。”
沈飞点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