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1/2)
二月初八,刘成把厨房里最后一把白面倒进盆里,掺了两把玉米面,又掺了一把高粱面,搅了搅,加水,揉成面团。面团不够筋道,软塌塌的,摊在案板上擀不开。他揪一块在手心里团了团,拍成饼,贴在锅边。锅底有水,灶膛里烧着火,水开了,蒸汽把饼焖熟。这叫贴饼子,不用蒸笼,省火,省时间。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一个一个往锅边贴饼子。“刘成,白面没了?”刘成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好,盖上锅盖。“没了。玉米面也没了。高粱面也就剩这点了。”老吴没有再问,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饼子熟。
小雨跑进来,站在灶台边,吸了吸鼻子。饼子的香味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玉米面和高粱面的甜味,还有一丝柴火烟熏的气息。她蹲在灶台边,等着。
锅盖揭开,热气扑面。刘成用铲子把饼子一个一个铲下来,放在盘子里。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塌,薄薄的,巴掌大。老吴拿了一个,焦的那面朝上,咬了一口,脆的,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小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香,但有点咽不下去。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刘叔,以后天天吃这个?”
刘成把饼子一盘一盘端到桌上。“地里有菜,饿不着。过几天荠菜就老了,不能吃了。但苦菜还嫩,蒲公英也能吃。野菜没了,还有去年的萝卜、白菜。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
小雨把饼子吃完了,又拿了一个,跑出去找小曼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冰凌,刘成说白面没了。”
冰凌头也没抬。“没了就没了。饿不死。”
老吴沉默了片刻。“我不是怕饿。我是怕撑不到新粮下来。”冰凌抬起头看着他。“去年收成不差。萝卜、白菜、玉米,都收了不少。省着吃,能撑到夏天。”老吴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菜地,刘成在地里忙活,不知道在种什么。
赵德厚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老赵,咸菜又吃了?”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吃。粥喝多了,血压也高?”冰凌看了他一眼。“粥不升血压。咸菜升。盐吃多了,血压就高。”赵德厚点头。“记住了。”
李德胜在山上挖野菜。他背着竹筐,拿着镰刀,蹲在山坡上,一棵一棵地挖。荠菜开花了,老了,不能吃了。他专挑苦菜和蒲公英,苦菜嫩,蒲公英也嫩,焯了水,凉拌或者煮粥都行。他挖得很慢,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哪棵是野菜哪棵是草,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找。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挖了半天,挖了半筐。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穿了一件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饼子。
“白奶奶,你吃饼子吗?”
白鸽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手里的饼子。“你吃吧。我不饿。”小雨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了。她靠在白鸽身上。“白奶奶,刘叔说白面没了。”白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了就没了。饿不着。”小雨没有再说话。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吃贴饼子了。玉米面、高粱面,没有白面。你爸爸吃了两个,说好吃。小雨吃了两个,咽下去了。她没嫌不好吃。”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刘成说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山上有野菜,地里有萝卜白菜。饿不着。”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贴饼子,好吃?”母亲点头。“你爸爸说好吃。”沈飞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父亲在萝卜地里间第二次苗。苗已经长到快两拃高了,叶子宽大,绿得发黑,一棵一棵挤在一起,密不透风。他蹲在地边上,把那些细弱的、长不壮的苗一棵一棵拔掉,留出空隙,让壮苗能舒展开。他拔得很慢,每拔一棵都要犹豫一下,舍不得,但还是要拔。小雨蹲在他旁边,帮他拔。
“爷爷,这棵壮吗?”
父亲看了看。“壮。”
“这棵呢?”
“也壮。”小雨拔掉一棵细小的苗,放在地边上。她现在已经不心疼了,知道拔了是为了让别的长得更好。
李德胜从山上下来,背着半筐野菜,路过萝卜地,蹲在父亲旁边看了看那些苗。“老沈,苗壮。”父亲点头。“苗壮。”李德胜站起来,背着筐走了。
刘成在东边那块地里锄草。白菜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密密麻麻的,还没间第二次苗。他弯着腰,锄头在垄沟里来回推,把杂草连根锄掉。草比白菜长得快,锄了一茬又长一茬,没完没了。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
“刘成,这草锄不完。”
刘成直起腰擦了擦汗。“锄不完也要锄。草多了,菜不长。”
老吴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拔不动,他使劲拔,草断了,根留在土里。刘成看了他一眼。“吴叔,你歇着。我来。”老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间过苗的萝卜地。苗稀了,一棵一棵之间有了距离,通风了,透光了,壮苗挺着腰板,直直地站着。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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