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陌生的气息(1/1)
第三波兽潮进入尾声的迹象,最先不是由城墙上的哨兵察觉的,而是空蛙,不知道是因为它那隐隐超出魔石巅峰的实力导致的还是同样生为传说魔兽而有的特殊反应……………它是整个大开拓区域之中第一个感知到有同类在靠近的这个消息的。
那天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城墙上的火把正在依次点燃。
灰爪刚换完岗,站在南段垛口后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正准备把长矛靠在墙边坐下来喝口水,忽然注意到城墙根下那只已经安静了好几天的空蛙动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像是在换姿势的移动,而是一种明确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才会做出的动作。
它把原本贴在地面上的头抬了起来,幅度不大,但它的下颌完全离开了地面,支撑起头部的部分肌肉绷得很紧,像是某种动物在听到远处的危险声音后瞬间绷紧身体、准备做出反应时的状态。
灰爪盯着它看了几息,确认它不是在做梦或者换姿势,然后把目光转向它面朝的方向——不是南边,不是东边,是西北方向。那恰恰是所有人默认安全的方位,是补给线来向、是后方区域的方向。
灰爪顺着空蛙的视线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城墙外侧是已经退散的兽潮留下的凌乱足迹和散落的碎骨,远处的地平线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与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东西,但他注意到空蛙的竖瞳比平时张得更大了,这让它的眼神看起来比往常更加专注,聚焦在极远的方向上。灰爪没有离开岗位,但他也没有放下长矛。
空蛙的身体开始移动。不是滑行,是一段一段地向前蠕动,速度极慢,但方向明确。它朝着西北侧城墙根部挪动了大约十几步,停下来,又把头抬高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它的腹部压在地面上,身体侧面有轻微的起伏,腹部的肌肉在缓慢收缩,将身体的朝向精确地调整到西北方向的一个特定角度,然后停住了,保持这个姿态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陆谦丰从营地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杯沿有一道浅色的水渍。他在距离空蛙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没有说话,顺着空蛙的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也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在他的沟通技能感知范围内,他收到了一个来自空蛙的信号——不是词语,不是画面,是一段模糊而陌生的感知印记,像是某种气息的形状,在极远的方向被空蛙捕捉到了,通过意识层面传递给他。那股气息很轻,很薄,被晚风和远处的兽潮残余气息搅在一起,几乎辨别不出具体特征。但空蛙在传递这个信号时身体一直在微微绷紧,这说明它对这股气息的存在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它认为这值得关注。
陆谦丰放下茶杯,全神贯注地将沟通技能的感知触须向那个方向延伸,尽量不让自己的探查力度过大以免惊动对方,只是停在气息边缘,像用指尖触碰水面来判断水下是否有东西。触须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皱起了眉头,那股气息的轮廓非常模糊,不像普通魔兽那样有具体的种类特征和强弱层次,更像是一团尚未定形的、正在某种边缘徘徊的东西,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过、改变了原本的形态。陆谦丰收回触须后站起来,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里奥帐篷的方向,那个方向还没有亮起灯火,但远处的暮色中似乎有一道极细的阴影正在快速移动。
城墙上的法师们也陆续察觉到了异常。大概一炷香之后,南侧塔楼上的值班法师在例行魔力感知扫描时,发现西北方向的魔力场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扰动,扰动的频率和方向都无法与任何已知魔兽的移动特征对应。他一开始以为是仪器误差,调整了三次扫描角度,又做了一次精校,又关闭法阵重新启动了一遍,但扰动信号依然存在。他放下检测法阵的基座面板,走到垛口前向西北方眺望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下塔楼,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息。
消息以通讯法阵的形式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大开拓区域内的所有驻扎点。所有驻扎点在收到这条消息后都进入了战备状态,派人检查城墙防御节点,清点城内各处的高阶战力和物资储备。站在指挥所里的负责人没有再下达新的指令,只是让传讯兵把之前的回复记录归档,然后收起法阵基座。从此刻开始,所有防御型魔石阶强者的注意力都被迫从城墙上的兽潮转移向了西北方。
原本分散在大开拓区域各处的魔石阶强者开始陆续动身,一些人从自己防守的要塞出发,一些人从休整的据点起飞,沿着最短的路线朝西北方向会合。
在队伍中没有明确的总指挥,但所有人在出发前都收到了同一份简要坐标,确认方向一致就够了,毕竟对于魔石阶来说有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后续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他们凭自己的感知都可以锁定目标。
最先出发的是三位魔石中阶的强者,他们从最近的一处据点上空起飞,在确认坐标后以尽可能快的前进速度朝西北方向推进。随后又有另一组从另一个方向汇入的魔石阶强者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们的站位在飞行过程中没有固定的编队,只是保持着彼此视野可见的距离,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松散的弧形。
里奥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他走出帐篷时没有带任何宠兽,只带了一只飞行速度最快的小型风隼,那只风隼蹲在他肩膀上,翅膀收拢,尾羽微微下垂,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在出发前走到陆谦丰面前站定说“你跟我走一趟”。陆谦丰愣了一下,说:“带我去?”里奥说:“如果那边也是传说级魔兽,可能能沟通。空蛙不愿意去,但你的能力也许能派上用场。”他把最后几句话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先去确认一下情况,如果沟通不了你再撤回来。”陆谦丰放下手中的水囊和地图:“……行。”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看了一眼空蛙的方向。空蛙还保持着那个半立起的姿势,不过它的头已经转回来了,金色竖瞳在暮色中扫过陆谦丰的背影,然后缓缓垂下去,恢复到了平日的趴伏姿态,下颌重新贴回地面,像是在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
里奥带着陆谦丰追上大部队时,前方的魔石阶强者们已经在西北方向的荒野中形成了一道松散的弧形拦截线,共七人,零散地分布在一个视野开阔的缓坡地带。他们的站位间距很大,没有固定的阵型,彼此之间的交流也极少。里奥没有直接落到弧形中央,而是在缓坡后方一片相对低洼的地面降落,把陆谦丰放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台地上,然后自己也升到了半空中。他没有说“你在这里等着”,陆谦丰也没有问能不能留在这里。陆谦丰只是蹲下来,把身体压低,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他正前方是一片被晚霞余晖照亮的开阔地,草木低矮稀疏,视野相当好,足够他看到那道气息来源的方向上任何正在移动的轮廓。他看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影,他们面朝西北方向,仍然保持沉默,没有人在低声交谈,没有人在交换手势,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接近,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穿过前方的丘陵地带。
陆谦丰也感觉到了。在里奥离开后的几息之内,那股气息的轮廓在他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的沟通技能对活物的感知比普通魔力探查更加敏锐,那股气息在他意识中的形态和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高阶魔兽都不一样。它没有边界,没有层次,没有那种高阶生物通常具备的内敛和克制,像一团不稳定的、正在不断膨胀的东西,持续翻涌、持续溢出、持续向外扩散。如果说之前那只空蛙的气息像一面安静的深潭,那么这股气息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油,温度极高且随时可能溅出来,没有方向感也没有边界感,只是纯粹地在向外释放。陆谦丰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蹲在岩石台地上,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继续向那个方向释放着极轻的感知触须,没有直接触碰对方,只是停留在那个方向的边缘,观察气息的波动幅度和频率。每一轮探测的结果都差不多,气息的波动幅度始终保持在高位,没有收缩也没有稳定的趋势,就好像这头魔兽本身就是一座正在持续喷发的火山,而它的喷发没有任何规律可言。陆谦丰收回触须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奥的方向,里奥正悬浮在弧形防线的左翼位置,面朝西北,没有回头看他。陆谦丰重新蹲好,把手指按在岩石台地的表面,让自己感觉到更多的支撑感,然后继续观察。
那道气息进入可视范围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迟滞。
它不像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传说魔兽。没有覆盖全身的厚重鳞甲,没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认出阶级的特殊体型结构,也没有环绕在体表附近的能量流动。它看起来像一只体型过于庞大的普通魔兽,在形态上更接近某种变异的巨大化的铁阶影狼或铁背猿的混合体,四足着地,肩高超过城墙,步伐粗重且缺乏节奏感。它的皮肤表面有几处不规则的突起,像是骨骼在生长时没有按照正常的方向延伸,有的突起边缘还能看到皮肤被撑开后留下的撕裂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处的皮肤比其他部位颜色更深、更粗糙,像是被反复撕裂又反复愈合过很多次。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深红色,没有任何那种高阶生物通常具备的冷静评估,只有一种原始的、炽烈的、专注于撕咬和撞击的本能冲动。它的视线在扫过前方弧形防线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存在,只是在确认前方有东西挡路、需要清除。
它在距离人类防线仍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就已经开始加速了,四肢落地后蹬地发力、推动身体向前冲刺,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它的动作模式完全不像传说级魔兽应有的节奏——传说级魔兽在发起攻击前通常会有短暂的评估和判断阶段,会先观察目标的站位和动作再决定从哪个方向进攻。但眼前这头魔兽没有任何评估阶段,它只是在确认了前方有活物之后就直接提速了,像是除了“向前冲”之外不存在其他指令。弧形拦截线中央位置的一位魔石阶强者在它进入有效范围后向前迎了半个身位,右手抬起释放了一面土系屏障。屏障在一息之内从地面升起,形成了一道与城墙同等高度的厚重石壁,石壁表面有一层快速凝结的加固层,厚度在几息之内达到正常防御标准的两倍。魔兽撞击在屏障上,屏障表面出现了几道细长的裂纹,但没有崩塌,石壁向后微微位移了几寸,然后停住了。魔兽后退了几步,重新调整重心,再次向前撞击,第二次撞击使裂纹扩展到了屏障顶部,碎石从裂缝边缘脱落。它又后退了半步,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三次撞击直接将屏障拦腰撞断,碎石向两侧飞溅,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静止。
在屏障碎裂的同时,里奥已经向陆谦丰的方向发出了一个简短的指令——通过驯兽之间的共鸣传递,不是语言,是一段明确而简洁的提醒信号。陆谦丰身边的岩石台地上,一只体型修长的飞行驯兽从暮色中无声地降落,用身体侧面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只驯兽的背部比普通坐骑更宽,尾部延伸出的羽毛结构可以辅助稳定。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推了他一下之后将身体放低了一些,等待他上来。陆谦丰没有犹豫,翻身上了驯兽的背部,驯兽在几息之内升到高空,向后方飞去,高度逐渐提升,将战场和那些正在集结的身影都远远地抛在了后方。他在升空的过程中低头看了一眼,从高空俯瞰地面的角度让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头魔兽的轮廓——它已经穿透了第一道屏障,它的体型在他离开时正在弧形防线的空隙处转向,朝着左翼方向冲去,它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深沟,沟底的土壤被翻起后露出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更高的云层方向。驯兽没有减速,继续向后飞去,逐渐拉开了距离。陆谦丰没有再回头看,低垂的目光落在驯兽背脊的羽毛上,直到下方的声音已经模糊到与风声无法区分。
地面上,战斗已经全面展开。土系屏障被撞碎后,旁边的两名魔石阶强者几乎同时从侧翼发动攻击,一左一右夹击。左侧那位召唤出一排尖锐的石柱从地面刺出,攻击成功迫使那头魔兽改变了前进方向,石柱尖端擦过魔兽的侧腹皮肤,留下几道较浅的划痕。右侧那位释放了一道风刃,高速旋转的气流命中魔兽的颈侧,切入深度约一指,伤口边缘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但血液在几息之内就凝固了。这头魔兽不仅在力量上远超普通辉金阶,它的伤口愈合速度也极不正常,这种恢复速度不像传说级魔兽该有的水平,更像某种由外力催生出来的、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状态。它的气息在每一次撞击和受击后都在剧烈波动,没有传说级魔兽那种内敛的稳定感,更像是一团尚未凝固的、还在不停翻涌的东西,每一次受伤都会让它变得更加狂躁,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在把一股无处释放的力量反复挤压又释放,周而复始。
一名魔石中阶的法师在远处开始吟唱,他面前的空气逐渐凝聚出一道深色的光束,光束在成型后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命中了那头魔兽的头部侧面。冲击力使它的头部向一侧偏转了几度,它的前腿在光束命中后短暂失去了平衡,身体歪了一下,在连续踉跄了几步之后才重新稳住重心。魔兽开始重新调整方向,这一次它的目标是两名正在侧翼牵制的魔石阶强者,它的速度在狂奔过程中逐渐加快,同时在接近目标的过程中不断改变方向,迫使侧翼两人不得不分散后退以避免被正面撞击,原本牵制的战术瞬间被逆转成被动防御。一位擅长近战的魔石阶高阶强者在它转向时从侧面切入,用一柄短柄战锤砸中了它后腿膝盖内侧的关节连接处。这一击的精准度很高,力度也足够,命中点传来一声清晰的骨裂闷响,但那只魔兽没有像普通生物那样在关节受损后立刻失去移动能力,它的后腿在短暂的弯曲之后重新绷直,继续向前冲刺。伤口处的血迹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凝固结痂,结痂的边缘已经泛起了灰白色,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过度加速的愈合痕迹,像是它的身体在透支某种储备来维持移动。
在远离战场的后方,一道传讯法阵的光芒在空中短暂闪烁,向所有驻扎点发出了警告:目标已确认为魔石巅峰传说级魔兽,状态不稳定,高度嗜血,建议所有区域保持最高警戒。人类魔石阶强者们已经重新调整了战术,不再试图用防御屏障拦截这头魔兽的冲击,而是改为分散攻击、轮流牵制的模式,一组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组从侧翼和后方寻找弱点,再一组负责限制它的移动范围。这头魔兽的速度极快,力量也大得惊人,而且在受伤之后不会出现明显的行动迟缓,只会变得更加狂暴。它的每一次冲击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被犁开的深沟,每一次摆头都会将周围试图靠近的魔石阶强者逼退几丈。有人尝试在攻击中释放定身类法术来限制它的行动,但法术效果在接触它的体表时就被某种紊乱的能量场抵消了。它身上的能量波动频率太高、太杂,任何需要精准引导的魔法都会在接触瞬间被冲散。这让人无法靠控制类手段来限制它的移动,只能持续用物理攻击削弱它。
夜色完全降临之后,战场上空的光亮更加清晰了。法术爆裂的光芒和体表流动的能量在黑暗中交替亮起。每一次攻击都在那头魔兽身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而每一次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在逐渐变慢。它的皮肤表面已经布满了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有些是当天晚上留下的,有些看起来更旧,边缘已经开始结疤。伤口愈合速度的下降说明它的自愈能力正在接近极限,多次的损伤叠加已经把那种异常加速的修复机制消耗到了近乎枯竭的程度。里奥的风隼在低空盘旋,没有直接参战,只是持续观察战况变化,它的飞行轨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到,只有偶尔掠过法术光芒时才会被短暂照亮,露出修长流畅的轮廓。陆谦丰已经从高空返回了要塞区域,他从驯兽背部下来后沿着城墙根走回空蛙旁边蹲下。空蛙的呼吸节奏依然缓慢而稳定。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空蛙皮肤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远处的战场方向仍有隐约的光亮在夜空中闪烁,间歇性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像某种极其遥远的、持续而不规律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