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你个老杂毛废话真多(2/2)
他上下打量着这壮硕的黑衣少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死活的物件。
那目光从虎子的脸,扫到虎子的肩,最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
也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
先拿你——
立威。
话音未落,他手中忽然多了一柄拂尘。
没有人看清那拂尘是何时出现的。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灵璧枯瘦的五指之间,尘柄是一根发黑的老竹,不知被多少人握过,磨得油光发亮;尘尾则是一团灰白色的丝绦,每一根丝绦都细得像人的头发,数量何止千根,夜风一过,那千百根灰丝便无风自动,发出一种极其细碎、极其阴寒的——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笑的声响。
灵璧手腕一翻。
没有遁光,没有法诀,甚至没有催动半分灵力波动。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像在掸去衣上灰尘一般,将那柄拂尘朝虎子遥遥抽了过来。
可这一抽,抽的不是风。
摄魂。
两个字,从他齿间冷冷吐出。
刹那间,那团灰白色的尘尾,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千百根发丝般的灰丝,在离灵璧手掌三寸处骤然分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灰网,顺着虚空、顺着夜风、顺着虎子周身的灵力护体,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虎子脸上的桀骜,在这一刻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忽然像被人灌了一整罐铅。
脚下的青石还在,眼前的灵璧还在,耳边的风声还在——可他那一身足以硬撼马坤的磅礴力气,在这一刻,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从他天灵盖、从他七窍、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不是抽力气。
是抽——魂。
虎子脸色平静。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一只冰碴子做的手,从他的肉身里往外拽。那只手不大,却巧得很,不抓他的筋骨,不伤他的经脉,就那么精准地、一下一下地,抠他识海的边缘。每抠一下,他眼前就黑一分;每拽一寸,他耳边的风声就远一分。
可他没有退。
他甚至,连一步都没有退。
那双刚才还满是桀骜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沉下去的眼底,腾地一下,腾起两簇凶焰般的杀意。那杀意不是凡人修士的杀意,那是一种从血脉最深处、从神魂最本源的地方翻涌上来的、属于一头远古神兽的——暴怒。
虎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敢抽虎爷的魂?!
他右手,猛地探出。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镇神印!
一声暴喝,震得周围青石簌簌掉渣。
嗡——
一道古朴的金光,从他掌心之内骤然亮起。那金光不耀眼,甚至有几分黯淡,像是一枚被埋在土里几千年的古印,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出土。印身不过巴掌大小,四四方方,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连神识都看不清楚的铭文,印钮是一只盘踞的异兽,獠牙狰狞。
正是先前那枚——当镇得七杀殿副殿主马坤神魂震颤、本源崩散的镇神印。
它从虎子掌心飞出,不快,不慢。
没有遁光,就那么方方正正、朴朴素素地,朝三百丈外灵璧的脑袋上——平平地砸了过去。
灵璧原本看着虎子被摄魂制住,脸上那点冷笑刚刚浮起。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朝自己头顶砸来的古朴小印上。
他的表情,微微一怔。
他认得这枚印。
马坤死的那一战,他虽然不在场,可缥缈宗圣女回宗之后,将斗武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地禀报过三宗高层。
他本以为,那印只是虎子用来护身的一件异宝。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黑衣少年,在自己拂尘摄魂、神魂即将被拽到半空的当口,竟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把这枚印,朝他自己的天灵盖,砸了过来。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灵璧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这一拂尘,已经抽出去了。那千百根灰丝此刻正死死咬着虎子的神魂,要收回,来得及,但要吃一个小小的空门。
而这枚镇神印——
它砸的不是虎子。
它砸的是他灵璧。
他若不退,这印便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顶。
以他这具分魂化身的强度,硬撼这一击,不是不能扛——可扛下来的代价,他这具化身至少要碎掉七成。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印上那股镇压神魂的气机,一旦沾到他身上,他那一缕探出虎子识海的神念,会被当场绞杀。
绞杀一缕神念事小。
可他这具化身,本就是靠那一缕主魂在外撑着。化身一毁,主魂受创,他这具分魂便走不了了。
退?
灵璧几乎没有犹豫。
他那原本往前探的身影,骤然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灰烟,暴退数十丈。
同一瞬,他手腕一翻,那柄刚刚抽出去的拂尘地一声,千百根灰丝如乳燕归巢,瞬间缩回了尘尾。
那束缚在虎子识海边缘的无形之手,骤然松开。
虎子只觉天灵盖一轻,刚才随时都好似要离体的魂魄地一声,重新落回了识海。
他抬起头,那双燃着琥珀纹路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已经退到五十丈外的灵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杂毛——
虎子啐了一口,可语气里的桀骜,比刚才更甚:
虎爷还真以为你不怕死呢?!
他手掌一探。
那枚已经飞到灵璧原来立足之处的镇神印,嗡地一声,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像一只归巢的猛禽,稳稳落回了他的掌心。
虎子五指一合,镇魂印消失不见。
灵璧立于十丈外。
他没有再上前。
他那只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垂在身侧,旧道袍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经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青一阵白一阵的阴鸷。
方才那一退,他退得快,所以没受伤。
可那一退,等于在这群乌合之众面前,当着那个黑衣少年的面,当着高台上陆家那个银面具女子的面——他灵璧,一个神道宗派出来探底的合道后期强者,被一个炼虚后期…不,这壮硕少年境界也不高,可他被这少年一枚小印,硬生生逼退了。
这事要是传回去,他灵璧,脸就丢大了。
可更要命的不是脸。
灵璧的目光,越过虎子,重新落回了李凡身上。
那个李青山,从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立在原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灵璧是什么人?他活了几千年,他太清楚了——这种,才是最吓人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李青山眼里,虎子被摄魂——这种事,根本不构成他需要出手的理由。
这意味着,在李青山的认知里,虎子能自己扛过去。这意味着,李青山从头到尾,都在等着他灵璧自己亮底牌。
更让灵璧心里发沉的是——
他刚才退开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斗武场北侧、靠近巷道口的那片阴影里。
那个一直持着紫竹棒、安安静静站在李凡另一侧的何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挪动了一步。
只一步。
不声不响,不惊不动。
可那一步落下,他原本的位置,就正好卡在了灵璧退回路、退向西北黑云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那持棒的身影,不高,不壮,甚至有几分文弱。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紫竹棒斜斜地往肩上一搭,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可灵璧知道,那是一头,已经把獠牙对准了他后颈的——豹。
灵璧的目光,在何清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可就是这一瞬,他后背那一层本就被夜风掀起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旧道袍的内衫。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从他踏入这斗武场、从他说出切磋十招这四个字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别人布好的一张网里。
李青山不出手,不是在藏拙。
是在等。
等他灵璧,把那最后五招,一招一招地,全部打完。
等他灵璧,把自己的底,一点一点地,全部亮完。
等他灵璧——自以为探到了对方的底,其实却已经被对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灵璧缓缓吸了一口夜风。
那夜风冷得像针,扎进他肺里,让他原本就因神念被反震而受了轻伤的识海,又是一阵抽痛。
他阴沉着脸,立在十丈外,拂尘垂在身侧,千百根灰丝一动不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这具分魂化身,固然可以硬撼虎子那枚镇神印的一击——哪怕吃点亏,哪怕化身要碎上几成,他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可——
他的目光,又一次,极慢、极慢地,落回了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根手指,眼底杀意却从未散去分毫的李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