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感觉如何(2/2)
灵璧的手指,缓缓地,朝李凡的额头,点了过去。
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那你这具身体——
他的指尖,已经离李凡的额头,只有半寸。
就是贫道的了!
那根枯瘦的手指,在这一刻,终于——点了下去。
嗤——
一声极轻的触响。
他的指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李凡那微凉的、挂着一滴冷汗的额头上。
灵璧闭上了眼。
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那一股即将顺着他这一点、涌入他神魂深处的、属于李青山识海的——一切。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默念那一段夺舍入驻的秘咒。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那笑意从他的嘴角,漫到他的眼角,又从他的眼角,漫到他整张枯瘦的脸上。他像一个终于掀开了自己最盼望的那件嫁妆红盖头的新郎,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狂喜而轻轻发颤。
李青山——
他闭着眼,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发哑。
你——
那就认命吧!!
而原本如待宰羔羊的李凡却忽然睁开双眼,眼中沉稳平静,看着灵璧似笑非笑:你知道自己还剩了多少魂力吗?不知道早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吗?
李凡话音刚落,原本绑在他周围的黑色神魂锁链忽然雾气翻涌,掩盖了他和灵璧的身影。
那雾气不是灵璧催起来的。
那雾气,是从锁链内部——从那些死黑色纹路的最深处,自己涌出来的。
像九条沉睡了千年的黑蛇,在一瞬间同时苏醒、同时吐信、同时张开了口。
雾气翻涌之间,将李凡与灵璧那点近在咫尺的距离,整个儿地吞了进去。
困阵之外,那些还在死死盯着金色光幕的散修们,只看见那层金色光幕之内,忽然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整个罩住。黑雾之中,两道身影——一个黑衣挺立,一个灰袍枯瘦——同时消失在雾气深处。
怎么回事?!
黑雾……那黑雾怎么忽然自己翻涌起来了?!
佛子他——佛子他不会有事吧?!
阵列里,有人惊呼出声。
虎子那双黑眸,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
他认得那雾气。
那不是灵璧催出来的夺元唤道的灰白雾气——那是凡哥识海里那棵镇魂树,在凡哥的心神一动之间,顺着九条锁链倒灌回去时,特有的、清蒙蒙的碧色雾气被黑色锁链一染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死黑。
凡哥要收网了。
虎子攥着镇神印的手,缓缓松开。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后那些快要乱起来的散修,整个儿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困阵之内。
黑雾翻涌。
灵璧却在这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只点在李凡额头上的枯瘦手指,还保持着夺舍入驻的姿势;他那副因为即将吞噬四道规则之力而狂喜得微微发颤的神情,还挂在脸上;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默念那一段神道宗秘传的夺舍咒文——
可李凡那句话,像一盆九天玄冰化成的冰水,从他天灵盖,直直地浇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还剩了多少魂力吗?
不知道早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吗?
灵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冻住了。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
是——惊。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那一缕与本体之间的神魂感应,顺着识海最深处,探了出去。
他要确认,李青山这小子,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可他这一探——
探空了。
那根维系着他这具分魂化身与本体之间、细如蛛丝的感应线——
断了。
不是被人斩断的那种。
是那种……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
他识海最深处,本该有一根若有若无、从他这具化身诞生之日起便一直牵着本体的、像风筝线一样的东西。
那根线,他活了数千年,从未刻意去感觉过——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去那根线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连一丝风都没有的虚无。
灵璧后脊那一层旧道袍的内衫,在这一瞬间,被冷汗整个浸透。
他第二个反应,是赶紧自己这具化身还剩多少魂力。
这一算,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又浇了第二盆冰水。
三成二。
青衣幼童在李凡识海里算的那一笔账,分毫不差。
摄魂铃半成,鬼钱半成,阴阳摄魂被反震半成,九幽噬魂雷一成五,五瘟龙一成,夺元唤道被死气反噬一成——加起来,三成二。
他这具分魂化身,满打满算,只剩下——六成八的魂力。
六成八。
不是他先前自以为的。
是六成八。
就差这区区两成不到——可就是这两成,决定了他今天能不能从这座金色困阵里,站着走出去。
灵璧当机立断。
他那只点在李凡额头上的枯瘦手指,猛地往回一缩——他要把手指抽回来。
同时,他枯瘦的五指在袖中疯狂结印,朝那九条缠住李凡的漆黑锁链,发出了一个他平日里发过千万次的指令——
收紧。
再收紧。
把李青山这小子,捆得连神魂都散不出去。
可这一次。
他那个的指令,发出去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回声。
那九条漆黑锁链——
像九条从来就没有听他号令的死物。
它们还缠在李青山身上。
它们还保持着先前那种捆粽子的姿态。
可它们——不再响应他的指令了。
灵璧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到了底。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他的指令发得不够急。
是这九条锁链——已经不是他的锁链了。
从他这具化身与本体之间那根感应线断掉的那一刻起,从他这具化身被悄然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的那一刻起——他灵璧,就已经不是这九条锁链的主人了。
那九条锁链的另一头——
此刻,牵着的,是李青山。
灵璧肝胆俱裂。
他猛地想要抽身暴退——可就在他那只枯瘦手指刚刚从李凡额头上抽出半寸的瞬间,他见了。
他见了李凡那片方才在他探查时还一片荒芜的识海——
忽然变了。
那片荒芜的、灰蒙蒙的、像刚被野火烧过的荒原——
在他这一缕神念刚刚触到边缘的瞬间,像一面被人从背后猛地掀开的幕布。
幕布之后——
是一个旋涡。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正在疯狂旋转的漩涡。
那旋涡从李青山识海的最深处,缓缓升起。它不发光,不声张,甚至连一丝神魂波动都没有外泄——可它就在那里。
它像一只睁开了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李青山那片识海的最底部,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
那股吸力,来了。
不是他先前用夺元唤道去拉扯李凡本源的那种拉扯。
是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像汪洋大海倒悬天际一般的——吞噬。
他这一缕刚刚从李凡额头上抽出半寸的神念,在这股吸力面前,像一根刚从河里探出来的鱼线——线那头的鱼,已经变成了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远古凶兽。
灵璧整个人,被那股吸力拽得朝前一个踉跄。
他那只刚抽出半寸的手指,地一声,又被那股吸力,按回了李凡的额头。
不——
不是按回去的。
是被吸回去的。
他这具靠一缕主魂撑起来的分魂化身,在这一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朝李凡那片刚刚露出真容的识海,倾了过去。
李青山——!!
灵璧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你阴我——?!!
这一声吼,在翻涌的黑雾之中,撞来撞去,被那九道已经不再听他号令的漆黑锁链弹回来,又被金色困阵的光幕挡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被人当面扇了几十个耳光之后的——气急败坏。
可怒吼归怒吼。
那股从李凡识海之中传来的强大拉扯力,却半分都没有因为他这一声怒吼而减弱。
灵璧双脚在虚空之中死死钉住。
他那具已经因为耗去三成二魂力而变得有些虚幻的身影,在这股巨大的拉扯力面前,像一片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拼命地,将自己那仅剩的六成八魂力,全部压在自己的双腿、自己的腰、自己那只死死按在李凡额头上的手上——他要稳住。
他要稳住自己这具化身,不让那股吸力把他整个人拽进李凡的识海里。
可他很快发现——
他稳不住。
不是他不够用力。
是他的魂力,真的不够。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若是他这具化身,还保留着方才踏入这座困阵时的那十成魂力——面对这股吸力,他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强行挣脱。
若是他还有八成——他甚至可以反手拉着李青山的一缕神念,从那片识海里,反过来探一探对方的底。
若是他还有八成五——
他甚至可以顺势而为,直接闯入李青山的识海,用他神道宗的神魂秘术,将这小子的神魂整个儿镇住。
可现在——
他只剩下六成八。
就差这不足两成的魂力。
就差这两成——让他从一个探底者,变成了一个被探底者。
从一个,变成了一只。
灵璧不停的挣扎。
他那只枯瘦的手,在李凡额头上拼命地想要抽离;他那具虚幻的身影,在虚空之中踉跄着后退;他识海之中那缕主魂,疯狂地朝自己本体的方向呼救——可他和本体之间那根感应线,早就断了。
他的呼救,传不出去。
他的悔恨,也传不出去。
他那张方才还满是贪婪、满是志在必得的脸上,此刻已经变得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旧年的纸钱。
他真的很后悔。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和本体失去联系这么久,自己却半分都没有察觉?
若是他早一刻察觉——
哪怕只早一刻钟——他便可以在李青山刚刚布下这座困阵的时候,便毅然抽身退走。他可以将这小子拥有雷火、生机、死气四种规则的消息,原原本本地传回给本体。以他本体大乘中期的境界,赶到这流云坊市,只需要几个呼吸。
到那个时候——这一身规则之力,这具道体,还不是他本体案板上的一块肉?
可现在——
现在本体只以为,他灵璧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观察着流云坊市的动向。
本体根本不知道。
他灵璧这具分魂化身,此刻已经被人关进了一座金色的笼子里,像一只被人剪断了线的风筝,连最后一丝与本体之间的牵连,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剪断了。
黑雾之中。
李凡周身那些缠住他的、漆黑的神魂锁链——
忽然,一节一节地,开始寸断。
第一条锁链,从李凡肩头绕过的那一段,忽然像一根被人折断的枯木,从中间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咔咔。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九条方才还将李凡捆得像一只粽子的漆黑锁链,在这一刻,像九条被人一根根折断的枯藤,从李凡周身,一节一节地,寸寸崩断。
可这些锁链,是和灵璧心神相连的。
李凡识海中那棵镇魂树,顺着锁链倒灌回去的清蒙蒙碧色光晕,在锁链寸断的同一瞬——
全数,反噬到了灵璧身上。
啊——!!
灵璧一声惨叫。
那惨叫不像是从一个合道后期巅峰强者喉咙里发出来的。那惨叫,像一头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老狼,像一座被人从内部点燃的、摇摇欲坠的旧庙。
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灰黑色的。
像他先前掌心被死气规则侵蚀时留下的那片灰黑色斑点——那是他这具分魂化身的神魂本源,被镇魂树反噬之后,从内部崩裂时,溅出来的颜色。
李凡在这一瞬,动了。
他周身那九条锁链寸断的同一瞬,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终于——缓缓地抬了起来。
没有遁光。
没有法诀。
没有任何属于规则之力的光华。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这一拳,不快。
不慢。
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
可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灵璧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不是血肉碰撞的声音。
那是一道神魂化身,被人以太荒道体的磅礴肉身之力,当胸一拳,正中本源时,发出的那种——像是一尊泥胎被人一拳打碎了胸口的闷响。
灵璧那具本就因为耗去三成二魂力而变得有些虚幻的身影,在这一拳之下——
又虚了几分。
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砸了一记无形的大锤,噔噔噔地朝后连退了七步。
每退一步,他那具灰袍身影便淡一分;退到第七步时,他整个人已经淡得像一团随时都会散去的灰烟。
他本就是本体的神魂分身。
受此重击,再加上李凡识海中那股从始至终就没有减弱过半分的强大拉扯力——
灵璧,再也硬抗不住了。
他踉跄着,靠在困阵那层金色的光幕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张枯瘦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纸。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浮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逃是逃不掉了。
以他现在这六成八的魂力,面对李青山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他就算拼着这具化身再碎上几成,也不可能从那股吸力里挣脱出去。
硬拼?
更不可能。
他这具化身,已经被锁链反噬、被李凡一拳当胸轰中、又被死气规则在掌心留下了那片灰黑色的死寂痕迹——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那还剩下什么路?
灵璧咬了咬牙。
如此情况下——
只有一条路。
他要主动放弃自己这具靠主魂撑起来的神魂化身。
他要将自己这具化身,整个儿地化作一道神魂光影,顺势——进入李凡的识海。
对。
就是进入李凡的识海。
他先前想要闯入李青山的识海,是为了夺舍,是为了强占这具道体。
可现在,他不是为了夺舍。
他是为了——活命。
只要他这缕神魂,能借着李凡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顺势进入对方的识海,然后在对方的识海之中,以他神道宗秘传的神魂秘术,先一步镇住李青山的神魂——
那他,便还有一丝生机。
哪怕只有一丝。
也比他现在这样,被李凡一拳一拳地轰碎在这困阵之中,要好。
至于什么雷火规则、什么生机规则、什么死气规则——
他灵璧,此刻已经不敢再想了。
他只要能活下来。
他只要能从这具化身里,逃出去哪怕一缕最细微的神念——逃回本体,将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回去。
那便是他赢了。
灵璧厉吼一声。
那吼声在黑雾之中,像一头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狼,发出了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那具已经被李凡一拳轰得虚幻了大半的灰袍身影,在这一声厉吼之中——
整个儿地,散了。
散作一道漆黑的神魂光影。
那光影没有遁光,没有声息,像一道终于找到了入口的烟,顺着李凡识海那股巨大的拉扯力——
地一声。
直接,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