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1章 把他处理掉吧(1/2)
灵璧神魂光影在进入李凡识海的那一瞬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一进去,便要先施展他神道宗那门最阴毒的神魂秘术——三魂镇神咒。
这门咒法,是他神道宗藏经阁最深处的不传之秘。
但凡有一缕神魂,能进入对方的识海,这门咒法便可以在三个呼吸之间,将对方的神魂,整个儿地镇住。
到那个时候,这李青山,便如同一只被他拔了牙的猎物,任他摆布。
可他这一缕神魂光影——
在穿过李凡识海那层看不见的边界,真正清楚识海内部的那一瞬——
灵璧的神魂,顿时,呆住了。
这——
这李青山的识海……
那里是一片荒芜?
那里根本就不是荒芜。
那里——
无边无际。
真的是无边无际。
他先前在锁链上探查时,到的那片灰蒙蒙的、像被野火烧过的荒原——原来只是这识海最外层,一层薄薄的、用来的伪装。
而真正的识海——
广阔得像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天地。
识海中央。
一株青翠欲滴的古树,傲然挺立。
那树不高,可它那树冠,却像一柄撑开了万载的华盖,将整座识海都笼在一层清蒙蒙的碧色光晕之下。
树叶是那种极浅、极柔、极温润的青,每一片叶子都像用最纯净的碧玉雕成;树根盘根错节,深深地扎进识海那看不见尽头的大地之中;树干上,隐隐有细密的铭文在游走,每一道铭文都像在诉说着一段连他神道宗藏经阁最古老的秘典上都没有记载过的——镇魂的秘密。
而在那株古树周围——
两道阴阳鱼,正缓缓地、缓缓地,绕着树干旋转。
一道,是紫黄色的。
隐隐有雷弧游走,有冰焰升腾——正是李凡先前在困阵之中,用来清掉他九幽噬魂雷、冻碎他漫天黑云的——雷火阴阳鱼。
另一道,是灰青色的。
那灰青之中,一边是温润的青色生机,一边是死寂的灰黑死气——生死交替,阴阳互换,像一道从天地初开便已经存在的、最本源的轮回。
树下。
一个青衣幼童,盘膝而坐。
那幼童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眉眼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
他正托着腮帮子,像在看一场终于开场的戏,又像在等一位迟到了很久的客人——含笑看着他。
而在识海的一个角落,一道极淡的光华,若隐若现。
那是一只小玉瓶。
瓶身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玉,瓶口隐隐有灵气溢出——正是他方才在锁链上探查时,被那层的伪装整个儿挡在外面、连半分气息都没有探到的——
灵璧脱口而出,几乎是从神魂最深处,挤出了那三个字:
化生瓶!!
他的声音在这无边无际的识海之中,撞来撞去,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可那幼童,却听见了。
他托着腮帮子,笑得更欢了。
灵璧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惊恐。
可那惊恐之下——
又是一股更大的、几乎要将他这缕神魂整个儿点燃的——贪婪。
四种规则之力。
雷火。生死。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剑道雏形。
再加——这只连神域所有渡劫老祖,都要为之疯狂争抢的——化生瓶!!
这他娘的哪里是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
这他娘的是一座——行走的、会喘气的、将所有神道宗上下梦寐以求的东西,全都穿戴在身上的——宝山!
可——
灵璧的目光,又落回了树下那个青衣幼童的脸上。
那幼童还在笑。
那笑极淡。
淡得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可就是那圈涟漪,让灵璧这缕已经化作了神魂光影的存在,从神魂最深处,涌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悸。
他第一个动作——
不是施展三魂镇神咒。
不是扑向那株镇魂树。
不是去抓那只若隐若现的化生瓶。
而是——
逃。
他要逃。
他要从这李青山的识海里,逃出去。
哪怕只能逃出去一缕最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神念——只要那缕神念能顺着虚空,逃回本体,
他便可以将这里的一切——镇魂树、生死阴阳鱼、雷火阴阳鱼、化生瓶——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本体。
到那个时候,李青山身上所有的机缘,便都是本体的。
他灵璧,哪怕这缕神魂整个儿折在这里——也是值得的。
他那道漆黑的神魂光影,在这一瞬,猛地调转方向。
他要朝进来时的那个出口——李凡识海的边界——冲回去。
可就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
古树下。
那青衣幼童,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来了——
他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跟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
还想逃?
灵璧那道神魂光影,在这一声之下,猛地一颤。
可他已经顾不上那幼童说什么了。
他拼命地朝那个出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可他刚刚冲出第一步。
古树下。
那青衣幼童,懒洋洋地,举起一只小手。
他小嘴一张,轻轻喝出一个字:
哗——
那株一直傲然挺立、枝叶繁茂的镇魂树,在这一声字落下的瞬间——
动了。
它那无数根青翠欲滴的枝条,像忽然活过来一般,从树冠、从树干、从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地一声,全数舒展。
每一根枝条,都像一柄刚刚出炉、磨得雪亮的剑。
万枝齐发。
那些青翠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朝那道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冲出第二步的漆黑神魂光影——
激射而去。
灵璧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那道漆黑的神魂光影,便在这万枝齐射之下,被那些青翠的枝条,一层一层地、一圈一圈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捆法,和他先前用九条漆黑锁链捆李凡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捆的,是他自己。
青衣幼童这才慢悠悠地,从树下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青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在掸一件刚刚干完了活的旧衣裳。
他走到那团被无数青翠枝条捆得像一只粽子的漆黑神魂光影面前,仰起小脸,那双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
感受如何?
他笑嘻嘻地问。
那语气,就像灵璧刚才用九条锁链捆住李凡时问出的一模一样。
你们神道宗的人,真是蠢呀!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
你那个叫灵胤的三师兄——死在这里。
你竟然,还敢往里钻!
灵璧满脸僵硬,眼底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淡然。
三师兄也死在这里?
他的神魂似乎都顿了一下。
三师兄灵胤——不是死在李凡手中吗?
那幼童为何又说?
这里——不是李青山的识海吗?
他那道被青翠枝条层层捆住的漆黑神魂光影,在这一瞬间,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兜头而下的冰浆,从神魂最深处一直僵到了枝梢。
他活了数千年,修的是夺万道、成吾道的邪门功夫,自问算计人心、揣摩阴私这一道上,天下间没有几个人比他更精明。
可他此刻,却被眼前这青衣幼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钉在了原地。
三师兄灵胤,死在万丹谷。
死在那个从万丹谷山门前大乘修士眼皮子底下遁走、连万佛宗的因果秘术都没能找到的——李凡手中。
这件事,神道宗上下讳莫如深。他灵璧之所以能求来这趟独自探底的美差,靠的就是灵胤之死这桩由头——他在本体一口一个为三师兄报仇,一口一个必然会找到那异端的踪迹,这才把其他几位虎视眈眈的大乘师兄弟,从这趟肥差身边挤开。
可此刻,这青衣幼童坐在那株镇魂树下,托着腮帮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嘴里吐出的,却是——
你那个叫灵胤的三师兄——死在这里。
这里。
不是万丹谷。
是这里。
是李青山的识海。
灵璧那道漆黑的神魂光影,猛地一颤。
一个他先前从没深想、从没深问、从没在心底把两条线并到一起的念头,在这一刻,像一道被人劈开来的惊雷,地一声,在他神魂最深处炸开——
万丹谷山门前那个从大乘眼皮底下遁走、被三宗列为头号异端的——李凡。
流云坊市斗武场上这个一手斩五瘟、一念化死气、连他神道宗压箱底的苍元窃道都能反手镇压的——李青山。
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青衣幼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却又把他数千年道心一眼看穿的眸子,灵璧那道被万枝青翠捆得严严实实的神魂,竟不由自主地、吃吃地往后缩了一寸。
他从神魂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几个他此刻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却又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字:
李青山——
就是李凡?
他的声音在这无边无际的识海里发着抖,抖得像一片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的叶。
李——李也是三宗……三宗封锁流云坊市、出动三十大乘,三百合道的那个异端?
青衣幼童看着他,笑得更欢了。
那幼童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灵璧那团被青翠枝条捆成粽子的神魂光影面前,用一种看猴子耍把戏似的、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老杂毛,倒也不算太蠢。
他伸出一根白嫩的小手指,在灵璧那道漆黑光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到这会儿,总算把这两件事,想到一块儿去了。
灵璧只觉得自己那道神魂,地一声,几乎要被这一点点散。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小子一个炼虚后期,能在万佛宗大乘菩萨的小浮屠塔下活蹦乱跳?
为什么这小子一个炼虚后期,身上能同时孕育雷火、生机、死气三道规则?为什么这小子明明只有炼虚后期,面对他这个合道后期巅峰的分魂化身,却从始至终、从第一掌到第九条锁链,都游刃有余?
不是这小子修为高。
不是这小子底牌多。
是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灵璧当成一盘需要认真下的棋。
这是一场局。
一场从他踏入流云坊市、从他放出第一条瘟龙、从他自作聪明地说再接两招贫道自会离去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的局。
他灵璧,不是来探底的猎人。
他灵璧,是这少年从踏入斗武场那一刻起,就亲手选好的、一头自动钻进笼子里的——肥羊。
青衣幼童看着他那道神魂光影一阵青一阵黑、一阵扭曲一阵抽搐的模样,托着腮帮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那语气,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要不是怕你的神魂逃走——
他歪了歪头。
你以为我家主人,会花这么多工夫,演这么长的一出戏给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那株在识海中央傲然挺立的镇魂树,又指了指树下那两尾缓缓旋转的阴阳鱼,最后指了指灵璧那道被万枝捆得严严实实的神魂。
你当主人先前那一剑,是真要斩你掌心那五条瘟龙?
你当主人被你那九条锁链追得左支右绌、连道袍角都被你擦破了一道口子,是真的退无可退?
你当主人额头上那一层冷汗——是真的慌了?
青衣幼童摇了摇头,小脸上那点惋惜,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老杂毛呀老杂毛。
你修了数千年的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乖乖——
他那张小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忽然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那双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的眸子,在收笑的同一瞬,像两口骤然封冻的古井,井底深处,一点寒星,冷冷地、静静地,钉在了灵璧那道漆黑的神魂光影上。
——等死吧。
灵璧面如死色。
他那道被青翠枝条层层捆住的神魂,在这一刻,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他修了数千年,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对方彻底看死、一旦对方连最后一点戏都懒得演了——那便是他这缕神魂,真正走到尽头的时候。
他想挣扎。
他想自爆。
他哪怕把自己这具分魂化身、把自己这缕撑了数千年的主魂,当场炸成最细碎的飞灰,也不能让自己落到这青衣幼童手里,更不能让自己这缕神魂,被人当作一件战利品,一寸一寸地剖开、一寸一寸地研究、一寸一寸地从里面抠出神道宗的秘术与根底。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神魂本源,将那点压在神魂最深处、连他本体都不知道他这具化身还留着的最后一张底牌——那是神道宗历代分魂化身临兵解时才能施展的神魂自碎咒——一点点地、拼命地,引了上来。
可他那点刚刚引到一半的自碎咒——
他悲哀地发现。
镇魂树的枝条,在他心念一动的同一瞬,便已经知道了。
那些方才还只是松松垮垮、像捆粽子一样把他缠在中间的青翠枝条,在他自碎咒刚刚引动半分的刹那,地一下,齐齐收紧。
不是勒。
是——锁。
每一根枝条,都像一柄磨得雪亮的细针,顺着他神魂本源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抵了上去。
他那缕刚刚引到一半的自碎咒,像一根刚刚被点燃引线、却还没来得及爆炸的炮仗,被人当胸一巴掌,地一声,掐灭了。
他连自爆的力量——
都没有了。
他的生死,就在这青衣幼童的一念之间。
灵璧那道漆黑的神魂光影,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去。他那双在数千年里见过无数修士惨死、见过无数同门前赴后继、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亲手送走过多少条性命的眼睛——
此刻,第一次,浮起了一种叫做的东西。
就在这时。
识海之外,一道极淡、极平静的声音,顺着镇魂树那无数青翠的枝条,一寸一寸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不高。
不疾。
不徐。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又像在吩咐青衣幼童。
把他处理掉吧。
流云坊市——
还有很多事要做。
青衣幼童听见这道声音,脸上那点刚刚收起来的冷意,地一下,又散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碎的小白牙,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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