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2章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2/2)
有朝半步大乘,一路滑下去的迹象。
那具本来在虚空之中凌立了许久、连衣袂都不曾被风吹动半分的灵璧本体,在这一刻,像一棵被人从根部砍了一刀的千年古树——他那枯瘦的脊背,地一下,弯了下去。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原本被他周身大乘中期的气机撑得像一面鼓,此刻却像一面被人撒了气的皮,地一声,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
萎靡了。
像一盏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灯,被人猛地、狠狠地,拨低了灯芯。
这——
周围那二十多位大乘强者,在这一刻,脸色各异。
站在最左侧、身披袈裟、脑后有金色光环的那位万佛宗菩萨,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地、淡淡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望着灵璧那道在虚空之中踉跄了半步、又踉跄了半步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灾乐祸。
灵璧道兄——
那位菩萨,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万佛宗特有的、温和的、像在念经似的调子:
这是……怎么了?
可是……修行出了什么岔子?
站在他身边、身着白裙、背后负剑的那位缥缈宗长老,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从灵璧那张惨白的、还挂着一丝灰黑血迹的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又落在了流云坊市那道光幕上。
灵璧道兄这境界——
那位缥缈宗长老,淡漠的说道。
跌得,可是不少啊。
大乘中期——
她顿了顿,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怕是要跌破到……合道巅峰了吧?
周围的大乘,在这一刻,也纷纷地、慢悠悠地,露出了各式各样的神情。
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有那种看了几千年戏、终于又看到了一出好戏的、老江湖式的玩味。
可——
也有人。
那是一个一直站在最外圈、身穿道袍、看上去满是仙风道骨的道人。
他在灵璧那声怒吼传来、那一口灰黑色鲜血喷出、那大乘中期的气息一路跌落到合道巅峰的同一瞬——
那双满是淡然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不是幸灾乐祸。
那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像一头在黑暗之中蹲守了几百年的老豺狼,忽然闻到了血腥味的、近乎贪婪的光。
他的目光,从灵璧那道踉跄的、萎靡的、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刀的千年古树似的身影上,贪婪的一寸一寸地,移了开来。
移到了流云坊市防御阵光幕上。
那座刚刚还发生了无数惊世骇俗变故的——斗武场。
流云坊市竟然有人可以击杀灵璧的神魂分身?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让自己吞噬了多好,虽然宗门不允许师兄弟间互相吞噬,可灵璧的实力忽然下降这么多,真是一个好机会呀!
而灵璧的境界终于在合道巅峰和半步大乘之间来回浮动时,他终于狠狠开口。
一字一顿。
念出了那个名字。
李——青——山——
那念声,像一条藏在黑暗之中的蛇,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一丝一丝地,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边。
二十多个原本还在冷眼旁观的三宗大乘,在这一刻,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同时牵动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
齐刷刷地。
朝流云坊市内的斗武场方向,望了过去。
虚空之中。
二十多道气息,凌立在流云坊市西北那道泛着淡白色微光的防御阵光幕之外。
夜风从他们脚下的云层里穿过,掀起一道道衣袍的边角。可那些衣袍,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掀到一半,便又垂了回去。
他们都在看。
看那道泛着淡白色微光的光幕。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光幕太厚。
不是夜色太浓。
是那座由陆家参与建造的、层层叠叠布下的防御阵——从最外层的惑灵阵,到中层的隔神阵,再到内层那道专门为了隔绝大乘神念的断念纱——一层叠着一层,一道连着一道。
莫说是他们这些大乘强者。
便是他们之中那几位已经摸到了渡劫门槛的老怪,将神念凝聚到了极致,朝那道光幕之内探过去——
也只能探到一片白茫茫的、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的虚无。
他们能感觉到。
那片光幕之内,刚才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他们甚至能从那道光幕隐隐传来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神魂波动里,分辨出几丝熟悉的气息——
万佛宗小浮屠塔的慈悲金光。
神道宗苍元窃道九道锁链的阴死气韵。
可他们,就是看不见。
看不见那道黑衫身影。
看不见那团翻涌的黑雾。
他们只能——等。
等一个从光幕之内走出来的人,亲口告诉他们。
而现在。
那个,就是灵璧。
灵璧又喷出了一口血。
那口血是灰黑色的,落在他脚下的云层上,地一声,将那一小片云,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黑洞。
他踉跄着,在虚空之中站定。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原本被大乘中期的气机撑得像一面鼓,此刻却松松垮垮地,像一件被人穿了几百年、又随手丢在一边的旧衣裳。
他的境界起伏不定。
在合道巅峰与半步大乘之间,像一只被人抛到半空、又落下来、又抛上去的旧布袋,来回无力地晃着。
周围那二十多道气息,此刻都已经朝他转了过来。
那些气息里,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有那种看了几千年戏、终于又看到了一出好戏的、老江湖式的玩味。
也有——一丝、两丝、像藏在鞘里的刀似的、还没有拔出来的——贪婪。
灵璧的后脊,在这一刻,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自己的同门了。
他太清楚这些人,在看到他灵璧从大乘中期一路跌落到合道巅峰时,心里在想什么。
神道宗。
一向以夺万道、成吾道立教。
他灵璧若是此刻露出半分我身受重伤、我分身已死、我神魂受损的口风——
这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灵璧师兄的大乘老怪,下一刻,便会笑着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不是来扶他的。
是来——掏他神魂灵力的。
灵璧咬了咬牙。
他强行将自己那具踉跄的、像一棵被砍了一刀的古树似的身影,挺了挺。
他甚至,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拭去了嘴角那一丝还未干的灰黑血迹。
他必须稳住。
灵璧道友——
一个温吞的、像在念阿弥陀佛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他左侧传来。
灵璧抬起头。
说话的,是万佛宗那位慈眉善目的菩萨。
他身披袈裟,脑后隐隐有一圈金色的、像朝阳一样的光环。
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瞌睡;可就是这双半阖的眼睛,刚才在灵璧喷出第一口血时,已经睁开过一条缝,把灵璧那点从大乘中期一路跌到合道巅峰的气息,从头到脚,了个清清楚楚。
阿弥陀佛。
那位菩萨先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用那种生怕惊到了灵璧似的、温吞的调子,开口:
灵璧道友,你刚才那一声怒吼——
老衲似乎听你说,流云坊市之内,有人对你的分身——下了手?
灵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菩萨,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那位菩萨却也不恼。
他只是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又缓缓地、淡淡地,睁开了一分。
老衲只是好奇——
缥缈宗的圣女,不久前,刚刚给我们传过一道讯。
她说,流云坊市之内,出了一个叫李青山的炼虚后期小辈。
那小辈有剑道雏形,击败甚至击杀了七杀殿和万佛宗的修士——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那张还挂着灰黑血迹的、惨白的脸,又淡淡地,扫了一分。
老衲斗胆问一句——
灵璧道友的分身,方才在流云坊市之内,对上的——
是不是,就是这个李青山
灵璧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小妖女,确实见过李青山和马坤、元弘等人之间的战斗,但是提前逃走了!
灵璧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
他只是淡淡地、淡淡地,哼了一声。
算是认了。
那位菩萨,见他认了,那双半阖的眼睛,又缓缓地、淡淡地,眯了起来。
若是同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又开口。
老衲还有一事,不解。
灵璧道友那具分魂化身,老衲是见过的。
那具化身,具有你七成的实力,又精通你们神道宗夺元唤道苍元窃道三魂镇神咒
放在流云坊市那种地方,挥手可灭一个合道后期。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微微地歪了歪头。
就算——就算那李青山真有几分门道,将灵璧道友的分身伤了——
那也该是分身受伤。
分身受伤,本体至多是神魂震荡、呕一口血。
何至于——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那具已经从大乘中期跌到合道巅峰的身影,又淡淡地扫了一分。
何至于,让灵璧道友的本体,境界跌成这般模样?
这一句话。
像一根针。
地一声。
扎进了在场每一位大乘的耳朵里。
是呀。
何至于?
他们这些大乘,一个个都是人老成精的老怪。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具分魂化身,和本体之间的牵连,到底有多深。
分身受伤,本体确实会受创。
可那点创伤,至多是神魂震荡、境界小幅回落、休养个几个月便能恢复。
何至于——
从大乘中期,一路跌到合道巅峰?
这不是分身受伤。
这是——
分身身死道消,从本源上,死了。
周围那些本来还在冷眼旁观的大乘,在这一刻,看灵璧的眼神,悄悄地变了。
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也有——那种藏在鞘里的刀,已经悄悄地拔出了半寸的——贪婪。
灵璧的后脊,那层冷汗,地一下,又浸透了一层。
他知道。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这些人心里那点灵璧是不是身受重伤的疑虑,彻底发酵之前——
把话头,抢过来。
把谎,撒出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
那位万佛宗的菩萨,却又慢悠悠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又淡淡地,看了一眼。
灵璧道友。
老衲,还有一事。
马坤道友。
还有——元弘师弟。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那眼睛里,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吞的、像在打瞌睡的光。
是一种——属于万佛宗菩萨的、看似慈悲、实则已经将人盯进了骨头里的——光。
他们两个,是一个时辰前,第一批进流云坊市的大乘强者。
马坤道友,可是缥缈宗培养的势力七杀殿的副殿主。
元弘师弟,是佛门中,最年幼的一个菩萨!
他们两个进去——
那位菩萨顿了顿。
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衲的神念,探不进流云坊市。
可元弘师弟手中那个小浮屠塔——
是佛主亲手炼制的。
佛主亲手炼制的东西,就算隔着十万里,老衲也能感觉到它的冷暖。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完全睁开的、慈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冰面下的水似的——冷。
可老衲刚才——
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个小浮屠塔,像——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灵璧道友。
那位菩萨,一字一顿,朝灵璧,问了过去:
你那具分身,进流云坊市的时候——
可曾,见过元弘师弟?
可曾,见过马坤道友?
他们两个——
现在,在哪里?
灵璧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等的,就是万佛宗的菩萨,亲口问出元弘在哪里这一句。
他若是主动说,那便是他在搬弄是非、在挑动三宗内斗。
可他若是被万佛宗的菩萨,亲口问出来——
那便是他,在据实以告。
灵璧深深地吸了一口虚空之中的夜风。
然后。
他那张惨白的、还挂着灰黑血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是终于有人问起这件事的疲惫。
他低下头。
呸——
一口带着灰黑色血沫的吐沫,被他从嘴里,狠狠地吐了出来。
那口吐沫落在云层上,地一声,又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黑洞。
他缓了一口气。
像是在压着那股从神魂最深处、一阵一阵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剧痛。
然后,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我身受重伤、我据实以告、我没有半分隐瞒的疲惫:
元弘——
贫道那具分身,刚进流云坊市的时候——
就看到了。
灵璧顿了顿。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万佛宗菩萨,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元弘,用你们万佛宗那盏小浮屠塔——
把马坤,装了进去。
什么?!
周围那些大乘,在这一刻,齐齐地,愣了一声。
马坤。
那可是缥缈宗培养的人。
元弘,一个万佛宗的菩萨,竟然敢——
用小浮屠塔,把马坤装了?
那位万佛宗的菩萨,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也微微地变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灵璧,却又慢悠悠地,接着说了下去。
然后,那个叫李青山的炼虚后期小辈——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他竟然,把元弘,和那盏小浮屠塔之间的——本命印记,
抹掉了。
灵璧说到这里,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万佛宗菩萨,又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贫道那具分身,远远地看着。
他看着那李青山,就那么——抬起手,朝那盏小浮屠塔,轻轻地,一握。
那盏小浮屠塔,便像换了个主人似的。
塔里面,装着马坤。
塔外面,本来是元弘。
可李青山一握——
那塔,便把元弘,也——
装了进去。
灵璧这一段话,说得极慢。
极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地一声,砸在周围那二十多位大乘的心上。
嘶——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抹去……本命印记?
那盏小浮屠塔,可是佛主亲手炼的——
佛主亲手炼的法宝,别说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
便是我们这些大乘,也不敢说,能亲手抹去佛主留在法宝上的本命印记——
他才炼虚后期。
他怎么——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