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弄臣(四)(1/2)
镜心魔自枢密院正堂退出时,身后那两扇朱漆门扇无声合拢,将堂中灯火、沙盘、关中舆图,以及郭崇韬那即便有所触动,却仍旧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并隔绝在了门内。
他站在廊下,袖中手指微微一蜷,掌心里那卷未封口的黄麻纸,已经被攥出了几道细皱。
郭崇韬身上有一种很难言说的压迫感。
那并非来自武力,而是一种仿佛只要站在那人面前,自己手里握着多少底牌,心里藏着几分算计,都会被一眼看穿的压迫。
这种感觉,镜心魔只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就是——大帅!
只是郭崇韬与大帅又有不同。
大帅给人的感觉,像一座高耸入云的险山峻岭,凡人看不见山巅,只能感觉到高山仰止与自身的渺小。
郭崇韬则像一座巨大的,就宛若这洛阳的城池,不会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却同样能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好在,他今日玩的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他不过是把郭崇韬本就要面对、也本就压在心里的问题提前摆出来,又披上一层为君、为臣、为天下的皮,唱了一出促进君臣相协的好戏。
即便郭崇韬知道他镜心魔心思不会这般纯粹,也无法否认那些话本身有理。
这就是纯粹的阳谋。
我知道你知道我有问题,但你拿我没招!
镜心魔嘴角轻轻勾起,面上那层粉白在阴影下显出几分怪异,随后他重新迈步,沿着廊道往外走去。
出了枢密院,没了院内森森古柏和幢幢枝叶的遮挡,正午的日光兜头浇下,照得整座洛阳宫城一片煌煌然的死寂。
廊道两侧的蟠龙石础被晒得发亮,石纹深处好似要被点燃了一般。
值哨的甲士仍挺立在银台门下,汗珠顺着铁胄边沿滚落,却无人抬手擦拭。
镜心魔抬袖遮了遮眼,惨白粉面被日光一照,越发阴森渗人。
他沿来路往回走,脚步不自觉比先前快了几分。
右银台门外,翰林学士院此刻倒比他先前来时安静了些。
许是被不远处枢密院传来的鞭声与闷哼惊动,原先那片案牍翻动、来往匆忙的热闹暂时缓和了下去,廊下几个小黄门正低着头窃窃私语。
镜心魔没有停留,刚拐过千步廊的转角,迎面便撞见一人。
那人身着一件半旧绯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步履看似匆匆,却不失文臣端正气度,正从政事堂方向而来。
中书舍人,卢质。
两人迎面相逢,却都没有停步。
镜心魔袖摆轻轻一晃,卢质指尖也按在腰间金鱼袋上,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不过一瞬,便又各自错开。
那一瞬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好似只是单纯的互相看了一眼。
只是两人的嘴角,都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弧度。
拥戴李存勖承袭唐统、登基称帝的卢质,也是不良人。
这偌大的洛阳宫城,这满朝新贵旧臣,这刚刚重新竖起“大唐”旗号的朝廷之中,自然不会只有镜心魔一人奉着不良帅的命令行事。
不良帅的任务,并不简单。
镜心魔与卢质擦肩而过,彼此身上的衣袖甚至没有碰到,便一个继续往左银台门方向而去,一个继续往政事堂方向而行。
两人仿佛从无交集。
也仿佛方才那一眼,已经把许多不便说出口的话都说完了。
镜心魔走过千步廊,却没有回贞观殿。
殿檐下隐隐有乐声传来,想来李存勖那边已经重新唤起了伶人,只待郭崇韬入宫之后,再唱完下一折戏。
镜心魔只是远远掠过贞观殿方向,便转向左银台门。
左银台门位于宫城东侧,与东宫相连,本是通往东宫与外朝东部官署的重要通道,不论政治象征还是实际地位都十分紧要。
只是李存勖尚未确立太子,东宫空置,相较于通往翰林学士院与枢密院的右银台门,这一带便显得冷清许多。
穿过左银台门,再往外走不远,便是左银台门兵舍。
这处兵舍一分为二,一半为左银台门内廷禁卫轮值休整之地,另一半则为墨影斥候驻地,以便随时听命。
镜心魔刚踏入墨影斥候驻地,院中阴影便微微一动。
无声无息间,数十道黑影从墙根、廊柱、屋檐阴影下现出身形,仿佛他们本就生在这处兵舍里的影子,直到此刻才被人看见。
最前方那人身形高而瘦,一身墨色兜帽黑袍,兜帽低垂,遮住额发与眉目,只露出一张狭长黑色如马脸一般的面具。
镜心魔与马面之间,自然没有面对郭崇韬时那般弯弯绕绕。
一个是内廷弄臣,一个是暗中斥候。
一个奉不良帅之命,一个奉玄冥教之主韩澈之命。
两人各为其主,谁也不必假装亲近,只需相互警惕着就行了。
镜心魔抬手,将袖中的黄麻卷轴取出,声音一收平日里的拖腔,变得尖细而清楚。
“墨影斥候听命,圣上口谕。”
马面没有半分迟疑,领着所有墨影斥候单膝跪地。
“恭听圣谕。”
镜心魔并未展开那卷黄麻纸。
要传的是口谕,这卷轴只是象征。
“圣上有令,命墨影斥候即刻前往许州,捉拿漠北使者,不得有误。”
马面伸手接过卷轴,声音从黑色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平稳。
“墨影斥候领命。”
镜心魔放下卷轴后,果然没有多作停留。
他看了马面一眼,马面也隔着面具看着他。
这短暂的视线交汇,没有交锋,也没有试探,却有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警惕。
镜心魔很快转身离开,宽大的白紫衣袖在院中轻轻晃过,很快消失在左银台门方向。
直到那点艳红彻底远去,马面才低头看向手中卷轴。
他没有立刻下令动身。
院中墨影斥候仍跪着,谁也没有抬头催促。
马面面具之下的眼神沉了下去。
自李存勖登基称帝之后,韩澈曾经交代过的那句话,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头。
李存勖称帝之后,必死。
这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交代,却足够让马面从李存勖登基那一日起,便警惕着这座皇宫中的一切。
宫门换防,内廷出入,贞观殿值守,禁军名录,伶人调度,文臣入宫,墨影斥候都在暗中看着。
只是这么多日过去,除了朝局本身越发复杂之外,暂时并未见到真正足以称为杀局的异常。
在这种高强度的警惕之下,眼下这道突然要将他调离洛阳、远赴许州的命令,便显得格外蹊跷。
追捕漠北使者,自然说得通。
漠北使者一路在新唐境内乱窜,又牵扯吴国、漠北、李嗣源,徐州、许州接连失手,李存勖命墨影斥候前去捉拿,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可越是正常,便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真正的调虎离山,从来不会写着“调虎离山”四个字。
马面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若真有人要刺杀李存勖,就绝不仅仅是调走墨影斥候这么简单。
墨影斥候只是李存勖用的顺手,其实对整座皇宫的防务干系并不大。
在这洛阳宫城之中,真正把持防务、文书、朝局、军政总框架的人,是那位枢密使——郭崇韬。
只要郭崇韬还在洛阳,手中权力未曾变动,想要刺杀李存勖,除非让他老大韩澈那样的高手出手,否则基本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马面思绪一定,抬手点出身旁一名墨影斥候。
“你去将监视贞观殿那边的弟兄换回来。”
那名墨影斥候立即应声。
“是。”
身影一闪,便没入院外阴影。
马面这才对众人下令:“先去收拾一番,等我命令,动身前往许州。”
一众墨影斥候齐声领命,各自散去。
兵舍院中,很快只剩马面一人立在树影之下。
他手中还握着那卷黄麻纸,黑色面具沉默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墨影斥候悄无声息地进入左银台门兵舍。
此人身形瘦削,步子很轻,入院时没有惊动院外任何禁卫。
瞧见等候在院中的马面,他立即上前,单膝跪地。
“参见统领。”
马面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今日贞观殿发生了什么?那镜心魔又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那名墨影斥候不敢耽搁,迅速回禀。
“启禀统领,今日李存勖先于贞观殿中观戏,而后镜心魔入殿禀报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何事暂且不知,不过李存勖明显有些愤怒。”
“之后李存勖平复怒火,给镜心魔写了一道口谕。镜心魔拿着口谕先往右银台门而去,具体是往翰林学士院,还是往枢密院,统领需再去唤回那边弟兄回来才能知晓。”
“镜心魔后又返回,于千步廊与中书舍人卢质有过一个碰面,二人并未交谈,只是擦肩而过。”
“再之后,镜心魔便往左银台门而来。镜心魔绕过贞观殿不久,枢密使郭崇韬来到贞观殿,拜见李存勖,请往华州统军,以摄岐国。属下离开时,镜心魔已返回贞观殿,在殿外等候。”
马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一条一条排开,很快便勾连成一张网。
镜心魔拿着口谕先往右银台门方向去,而右银台门外,最紧要的地方无非翰林学士院与枢密院。
翰林学士院主要负责的是文书诏令。
枢密院坐镇的是军国中枢。
没过多久,郭崇韬便去了贞观殿,自请前往华州统军。
前后线索相连,镜心魔去的是哪里,已经不难判断——必然是去见了郭崇韬。
如此一来,郭崇韬请往华州统军便有些不正常。
有人想把郭崇韬调离洛阳。
这个判断一出,马面心中的许多疑点便理顺了。
简单换位思考,若他要刺杀李存勖,最先要搞定的,就是郭崇韬。
郭崇韬此人,乃是一手将李存勖推上帝位的重要谋臣。
如今虽无宰相之名,职权却早已超过寻常宰相。
朝中框架,宫城防务,外朝文书,禁卫调度,军镇联络,皆需经他的手。
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好,便是说李存勖是他的傀儡也不为过。
这样一个人若还坐镇洛阳,任何想要入宫刺杀李存勖的人,都不可能轻易绕过他。
可郭崇韬又臭又硬,深谋远虑,想直接搞定他,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但若能影响李存勖,让皇帝自己将郭崇韬调走,事情便容易太多。
而在这宫中,最容易影响李存勖的人,除郭崇韬之外,便只剩镜心魔。
当然,若论影响李存勖,老大韩澈也能算一个。
只是老大不在洛阳,也并不在这皇宫之中。
马面面具之下,眉头微微皱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