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弄臣(四)(2/2)
他又想起另一个线索——卢质。
中书舍人卢质为何会与镜心魔在千步廊有所碰面?
真是巧合?
还是两人本就是一伙的?
马面沉思片刻,又很快将这一点暂时压下。
是不是巧合,卢质与镜心魔是不是一伙的,对他眼下并不重要。
因为这些人若真要动手,刺杀的是李存勖。
而韩澈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是救李存勖。
老大只说,等李存勖死的时候,把锦囊打开。
那他要做的,便不是阻止杀局,只需留在杀局旁边。
马面低头看了眼那名回禀的墨影斥候。
对方身形瘦削,肩背高度与自己相近,只要披上兜帽黑袍,再戴上面具,在墨影斥候队伍之中,足以远远骗过外人的目光。
而墨影斥候又是直属皇帝李存勖的机构,无需接受任何的盘查。
马面淡淡道:“你随我来。”
那名墨影斥候没有多问。
“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兵舍旁一间不起眼的房间。
房门合上后,里面依旧是静悄悄的,连衣物摩擦声都几不可闻。
没过多久,房门重新打开。
“马面”从屋中走出。
他仍是一身墨色兜帽黑袍,身形高瘦,黑色狭长面具遮住整张脸,腰间黑带束身,衣袍层层垂落。
只要不贴近细看,便与先前那位墨影斥候统领没有半分区别。
他走到院中,召集一众墨影斥候。
“动身,前往许州。”
院中黑影齐齐现身,随后又齐齐隐去。
不久之后,左银台门外,一队墨影斥候悄然离宫,向许州方向而去。
他们行动很是迅速,也很是安静,几乎没有闹出任何动静,转眼便没入城外尘光之中。
等一众墨影斥候离开后,先前那房间的房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形消瘦的太监从房中走出。
他穿着半旧内侍袍,腰身微弯,头低得恰到好处,脸上肤色看上去有些蜡黄,眉眼低垂,似是早已养成了这般习惯。
不论是李存勖,还是镜心魔,都是见过马面真面目的。
只是见过归见过,却是并不熟悉。
而想要从这低眉顺眼的内廷太监与方才那黑袍面具的墨影斥候统领之间找出联系来,即便熟悉也很难真的找出一些相似之处来。
马面抬手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锦囊。
无声迈步,悄然往贞观殿方向而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又被内廷高墙切成一段一段。
马面低着头,像宫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内侍,顺着檐下阴影,一点点重新潜回这场即将开锣的好戏当中。
贞观殿内,郭崇韬自请前往华州统军。
李存勖坐在御榻上,听他说完此行缘由,先是沉默片刻,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犹豫难为之色。
他自然不能答应得太快。
郭崇韬是他最重要的谋臣,是新唐朝堂框架的搭建者,也是如今洛阳朝政最离不开的人。
若他一开口便应下,便显得太薄情,也太过刻意。
所以李存勖皱眉沉吟,问了朝中事务如何交接,又问华州军情是否稳妥,还提了岐国那边若未战先降,郭崇韬又该如何处置。
郭崇韬一一答了。
他与一众属官早已做过推演,自是对答如流。
李存勖听着听着,心中那点故作出来的犹豫,渐渐变成了另一种隐秘的轻快。
郭崇韬要走了。
华州也好,岐国也罢,都足够重要。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体面,也足够让朝中群臣挑不出刺。
郭崇韬一走,朝中诸多事务自然会比往日更麻烦。
许多折子会重新送到御案前,许多臣子会重新入殿请示,许多郭崇韬往日替他拦下、压下、理顺的事,也会重新落到他这个皇帝身上。
这当然会忙。
可忙,也意味着权力重新回到他这个皇帝手中。
想到这里,李存勖心情反倒越发好了起来。
他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声,最终点头。
“安时既有此心,朕又岂能不允。”
他抬手,命人前来。
“准备符节与文书,华州诸军事,便由安时前往统摄。”
殿中内侍立刻躬身领命,快步而去。
郭崇韬行礼谢恩,随后又与几名官员商议交接事项。
等符节与文书拟定,郭崇韬便带着人返回枢密院,准备交接朝中事务。
直到殿中官员陆续离开,贞观殿重新安静下来,李存勖才往御榻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忙碌将至的些许烦躁,也有权柄重新回流的隐秘欢喜。
他抬眼看向御案,那上面很快会堆起更多折子,更多军报,更多诸镇文书。
可那又如何?
皇帝,本该如此统摄天下!
李存勖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
很快,他重新唤来伶人。
埙声、箫声、鼓点,又一次在贞观殿中轻轻响起。
镜心魔便是在这时入殿的。
他缩着身子来到御案前,也不正式行大礼,只咧嘴一笑,那张惨白粉面上,两点艳红随着笑意轻轻晕开。
“郭公一走,陛下可就有得忙了。”
李存勖瞥了他一眼。
“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这话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心情愉悦时兴起的调侃。
镜心魔立刻身子往下一落,却不是请罪,而是跪在御榻前,抬起双手替李存勖捶腿。
他一边捶,一边仰起那张粉面铺就的惨白脸庞,笑得又谄媚又滑稽。
“微臣想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就是不知陛下应不应允了。”
李存勖今日心情确实不错。
“哦?”
他轻疑一声,问道:“是何法子?说来听听。”
镜心魔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压低了些。
“微臣欲以《秦王破阵曲》为基调,将陛下当日大破洛阳、覆灭朱梁之事迹改编成戏文。”
李存勖眼神微微一亮。
镜心魔见状,笑意更盛。
“只是这戏文虽已快要编排妥当,却尚缺一位主角。”
他故意顿了顿。
“微臣想请李天下登台出演,不知陛下应允否?”
李存勖眼底那点亮色,顿时彻底绽开。
《秦王破阵曲》,大破洛阳,覆灭朱梁,李天下登台。
这几些词凑在一处,简直比任何美酒都更能让他陶醉其中。
他是承袭唐统的新唐皇帝,也是灭梁入洛的英雄,更是这世上唯一的李天下。
若能以秦王破阵之乐,演他破洛阳、覆朱梁之功,再由他亲自登台,那便不只是演戏。
那是把帝王功业搬上戏台,把天下功业唱成自己的华彩。
李存勖抬手作剑指,凌空一挽,似在虚握一柄无形长剑,念白声不自觉带上戏腔。
“妙,妙,妙哇!”
他剑指一划,笑意飞扬。
“秦王破阵曲当真应景,李天下安能拒绝?”
镜心魔顿时面露狂喜,连捶腿的动作都微微一停。
“陛下这是答应了?”
李存勖低头看他,剑指轻轻点下,念白声起。
“活时阔成?”
镜心魔略作思量,随即答得干脆。
“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
李存勖咀嚼着这个时间,眼底期待越发浓烈。
七日,不长不短,足够准备一出好戏了。
镜心魔俯首道:“七日之后,曲乐、台本、伶人、战阵、旗鼓皆可齐备,只等主角登场。”
“好!”
李存勖拂袖一挥,意气风发。
“那便七日之后,李天下登台演出!”
殿中乐声适时一扬,像是已经为这句话接上了第一声锣鼓。
镜心魔伏在御榻前,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
李存勖却已经半眯起眼,仿佛看见七日之后,鼓声震殿,旌旗如林,自己身披戏袍,手执长剑,在《秦王破阵曲》中重演大破洛阳那一日。
他会站在戏台中央,他将会是整个天下的主角!
而殿角阴影处,一个身形消瘦的太监低眉垂目,悄然混入伺候的人群之中,好似一粒落在贞观殿中的尘埃,无声无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知道,那场被称作好戏的东西,已经不只属于戏台了。
······
(李存勖下线那一刻,就是所有分支的高潮,牢韩攻蜀、洪州父子局、牢李在楚国撞上鬼王、漠北乱局······大家多点点催更,小礼物也点点,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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