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好手段(1/2)
最后一缕阳光终于被汉江对岸的山脊线彻底吞没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把远处的楼群轮廓泡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紧接着就连那些剪影的边角都模糊了,天与地的交界线像是被谁用手指头来回抹了几下,抹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城市像一座被按下了开关的巨型电路板,从江南到江北,从汝矣岛到钟路,成千上万盏霓虹招牌和路灯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红的蓝的白的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互相折射、交融、搅拌,把低垂的夜空映成了一层浑浊而暧昧的橘红色光晕,像一锅被文火慢炖了太久的浓汤表面凝出的那层油脂。
那些被写字楼的恒温空调和日光灯管榨干了一整天精力与体力的上班族,从地铁口鱼贯而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到了胸口,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人行道地砖上发出疲惫而杂沓的声响。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补习班所在的那几栋大厦里涌出来,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校服领口敞着,有的蹲在便利店门口分吃一包薯片,有的靠在公交站牌上低头按着手机。他们所有人不管是穿着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的女职员,还是眼睛里布满血丝的中年课长,还是那些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画满了圆珠笔涂鸦的学生都像同一窝被同一个节律支配的蚂蚁,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沿着各自固定的路径匆匆离巢,在外面奔波劳作十几个小时,然后在天黑之后,怀揣着不同程度的疲惫、收获或者失落,重新踏上归巢的路。
大道的双向车道上,车流正堵成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熔岩河。出租车顶灯亮着刺目的橙红色,在龟速挪动的车阵中不耐烦地一闪一闪;私家车的挡风玻璃反射着前车尾灯的红光,将驾驶座上那些麻木而焦躁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大巴车的柴油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透过车窗能看到车厢里站满了拉着吊环的人,随着每一次刹车和起步整齐划一地前仰后合;公交车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路灯下扭曲着空气,车身上的商业广告被旁边车道的大灯照得忽明忽暗。整条马路被这些交通工具填塞得结结实实,喇叭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奏着一首没有任何指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城市晚高峰交响曲。
在这样一条由回家的人组成的钢铁洪流里,有一辆车却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箱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商业广告或品牌标志,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白色喷漆印上去的、字体粗犷冷硬的大字“武装押运”和“切勿靠近”。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性笔锋,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警告所有试图靠近这辆车的人:离远一点,这不是你们能靠近的东西。车身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防弹观察窗,窗玻璃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透不出来,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到车厢内部到底装着什么。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银行押运制服,制服左边的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枚褪了色的金属工牌,膝盖上横搁着一把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泵动式霰弹枪。他的右手松松地搭在枪身上,食指沿着扳机护圈的外侧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一边透过副驾驶一侧的后视镜观察着左右两侧车道的车流,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这趟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儿?”
“不知道。”司机回答。他两手握在方向盘上,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拿枪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眉毛往上猛地一挑,用一种混杂了诧异和不满的语气重复道:“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这么大一辆车,总得有个地方开过去吧?”
司机连眼皮都没有往他的方向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开着这台车,在城里四处转悠。转够了,自然会有人告诉我接下来往哪儿开。”
“开着车在城里四处转悠?”拿枪男子眉头越拧越紧,像是听到了一句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的命令。他偏过头,透过身后那个巴掌大的防弹观察窗,朝车厢内部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厢正中央,一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看上去足有好几吨重的合金保险柜被几根粗壮的钢丝绳牢牢地固定在车厢底板的加固锚点上,箱体表面的银色涂层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硬而不真实的光泽。他把脑袋转回来,好奇心显然还没有消停,又追问道,“话说回来,咱们车上装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钱啊?之前没听说今天夜里头有押运任务,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这都快下班了,才临时把我从家里叫过来。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吗?”
他是银行系统里签了长约的武装押运员,平时的主要工作内容并不复杂跟着押运车从一个网点跑到另一个网点,把A点银行当天收上来的大额现钞护送到有金库的大分行入库存放,再把B点银行因为柜台业务需要而申请的备用金从金库运过去。因为并不是所有银行网点都有自建金库的能力和资质,那些开在商场底层或者地铁站旁边的小型分理处,一旦当日的现金储备超过安全线,就必须在当天营业结束后把所有超额现钞打包送到大分行的金库里集中保管,反之亦然。这套流程他干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每一个环节、每一张交接单据、每一条押运路线的备案流程,他都熟得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今天这一趟任务,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没有提前备案的路线图,没有主管签字的交接单据,甚至连集结时间都是临时通知的,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扒拉两口就被一个电话从家里拽了出来。唯一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东西,就是银行门口多了好几辆他不认识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安安静静地停在路对面,不像是银行的车,也不像是警方的车,更不像是运钞公司内部配给押运任务的随行护卫车辆。
司机在听到他这一连串问题之后,终于有了比刚才稍微丰富一点的反应。他缓缓地偏过头,用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听话的工具一样的眼神,从拿枪男子的脸上扫过去,然后淡漠地吐出了一句话:“不该问的,别问。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别的,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拿枪男子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好歹也是在这行干了七八年的老人,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银行押运系统内部也算是个有资历的老面孔,平时在银行大厅里连分行长见到他都要点头打个招呼,哪有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司机用这种口气训话的道理。他把霰弹枪从膝盖上拎起来,往自己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一杵,整个人在座椅里侧过身,用一种明显带了挑衅意味的语气回敬道:“西八咧,你这狗崽子刚才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他妈到底是我们银行的人,还是安保公司派来的?你工牌呢?你编号呢?你有本事把编号报给我,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主管那里,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司机听到“投诉”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一扯。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蔑、更漠然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在冲着一只鹰叽叽喳喳地叫唤,吵是吵了点,但根本不值得动一动翅膀。换作平时,换作别的场合,他大概真的会停下车,好好地教一教这个拿着霰弹枪就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生杀大权的银行小保安,什么叫“不该问的别问”。只是现在时机不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个马上就要变成死人的家伙身上。
那个银行押运员显然不是傻子。他从司机嘴角那个近乎于无的细微弧度里,从对方眼神里那种完全不像是在虚张声势的冷淡里,从今天晚上这趟任务从一开始就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里,嗅出了一股比“临时加班”严重得多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警觉,从警觉转为某种沉甸甸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关键节点的冷静。然后他先做了一个看起来非常自然的动作把手上的霰弹枪从腿侧拎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枪口垂向脚垫的方向,空出来的两只手拉起身侧的安全带,不紧不慢地扣在了胸前的卡扣里,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骂了之后有点讪讪的、准备老老实实坐着不再找事的押运员。可他的右手在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锁死之后,并没有放回霰弹枪的护木上,而是顺着自己的肋骨侧面滑进了敞开的制服外套内侧,握住了插在腋下枪套里的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你不是银行的人,也不是安保公司的人。”他没有把枪拔出来,只是把手掌稳稳地裹在枪柄上,用一种已经不再是提问、而是在陈述结论的语气,淡然地说道,“那看来,你应该是李家那边派来的,对吧?”
此言一出,司机的瞳孔猛地在眼眶里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黑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来,嘴巴张开,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想呵斥,但他转头的速度远远快不过那名押运员从腋下拔枪的速度。押运员在说出“李家”两个字的时候,食指就已经预压在了扳机上,当司机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的同一刹那,他的手腕微微一抬,枪口从外套内侧翻出来,对准了司机的太阳穴,然后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咻”一声被消音器压缩成了针尖般尖锐细响的枪声在驾驶室逼仄的空间里一掠而过,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耳膜猛地抽了一下。子弹从右侧太阳穴射入,穿透颅腔,从左侧头骨的对应位置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混合物钻了出去,打在驾驶座左侧的车窗玻璃上,把整块玻璃从中心点向四周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纹,中间那个弹孔边缘的裂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司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两只手从方向盘上骤然松脱,上半身往左侧猛地一歪,脑袋砰地一声磕在车窗玻璃上,把那片已经裂成了蛛网状的玻璃撞得又碎了几片渣子簌簌地落下来。鲜血从他的太阳穴弹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下颌、脖子一路淌下去,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工作衬衫领口和前襟泼成了一片还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湿痕。血溅到了方向盘上,溅到了仪表盘上,溅到了挡风玻璃的内侧,在那些数字和指针上画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方向盘的掌控权在司机倒下的同一瞬间彻底丧失了。整辆押运车的车头像一只突然被割断了喉咙的野兽,猛地朝着右侧偏转过去,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直接撞上了右侧车道上正常行驶的一辆银灰色私家车。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的金属外壳在高速摩擦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和撕裂声,私家车被硬生生地从侧面顶了出去,车身横着在路面上拖行了大约十几米,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了几道焦黑的刹车痕,橡胶烧焦的臭味和金属摩擦产生的白烟混在一起翻滚着升腾起来。押运车在撞完私家车之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滑行了一段,直到车头右侧的保险杠重重地撞在了路边的铁质护栏上,才在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中被强行拽停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车祸现场,像一块被用力砸进平静水面里的石头,立刻在以事故点为中心的几十米范围内激起了一圈圈混乱的涟漪。旁边车道的车辆纷纷急刹车,轮胎抱死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声此起彼伏,后面的车躲避不及追了前车的尾,碰撞声砰砰砰地连着响了好几声。人行道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朝事故现场张望,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有人捂着嘴惊呼,有人拽着同伴的手臂指着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押运车指指点点。
副驾驶上的男人度过了两轮撞击带来的剧烈晃动之后,不急不慢地解开胸前的安全带卡扣,活动了一下因为碰撞而有些发僵的脖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他探过身子,先是伸手把车钥匙从点火开关里拧了下来,让引擎彻底熄了火,车厢内那股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车窗外远处传来的喇叭声和人群嘈杂的呼喊声。然后他抓住司机的后衣领,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从驾驶座上拖拽到了副驾驶一侧的地板上,像拖一袋土豆一样不怎么费劲。尸体在地板上蹭出了一道暗红色的拖痕,脑袋磕在手套箱边缘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已经没有任何肌肉张力控制的四肢软塌塌地随着车身的微小晃动而晃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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