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南归(2/2)
城墙上被铁弹砸出的豁口还在。
但外城废墟上,已经有人在重新夯土。
宋军后续援兵,用从贺兰山采来的石料修补城墙。
一群西夏民夫,正把新伐的胡杨木扛进城门口。
燕青望着那道千疮百孔、却依旧挺立的城墙。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没有说话。
张清从辎重车上跳下来。
瘸腿踩在戈壁碎石上,趔趄了一下,扶住车辕稳住身子。
他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飘扬的残旗,忽然问:
老燕,咱们走了多久了?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城门口扛着胡杨木的民夫,慢慢握紧了藤杖。
就在这时,城门口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燕枢密回来了!
几个民夫放下胡杨木。
一个西夏老兵拄着拐杖,从城门口站起来。
紧接着,城墙根下所有搬石头、夯土的人,都直起腰,望向城外。
燕青的右腿,在马背上颠了太久。
下马时,藤杖往沙土里陷进去半寸。
他拄着杖,一步一步向城门口走去。
城墙上正在补豁口的赵泰,听见喊声停下手中的活。
他低头朝城下望去。
燕青仰起头,用藤杖向城头点了点:
赵都监,城修好了没有?
赵泰在城头笑了起来:
还差一个豁口!嵬名将军的墓前,末将新立了一块碑,就等你回来题字。
燕青缓缓走进城门,走到嵬名阿骨的墓前。
那座墓还和走时一样。
只是墓前多了一块新立的石碑,碑上还没有刻字。
他的右腿已不太能打弯。
拄着藤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碑面。
张清在旁边,将那卷从兀剌海带去草原、又从草原带回来的旧方略,轻轻搁在碑座上。
吴用的方略,送走了嵬名阿骨,也用完了最后一根弦。
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城墙根下。
背靠兀剌海那面补了又补的青砖。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戈壁的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把城头几面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春日阳光下渐渐消融。
雪水顺着山麓暗渠,渗入戈壁深处。
渗进城墙根下被铁弹反复犁过的沙土。
渗进后山桃林那些还没开花的枝丫。
夜色落在兀剌海城头时。
张清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完的红枣。
燕青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采石矶渡口的那个清晨。
江雾浓得化不开。
林冲站在船头,回头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青涩年少。
如今和他并肩坐在城墙根下的,是张清。
那时候他不知道仗会打这么久。
如今他知道,仗还会打下去。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拄着站起来。
走到豁口边,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藤杖顿地的声音里,少了些沙场上的紧迫。
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仿佛连这根伴了他半生的藤杖也知道。
它的主人终于可以稍作歇息——但不是永远歇下。